谁知杨溥却道:“学生自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,只是此举不但有失磊落,还会牵连七个无辜的女子,大人乃是正人君子,想必不会这么做吧。”
张旭顿时大怒,斥道:“你这呆头呆脑的书生,只会说些漂亮话!你可知道,此事多么的棘手,要是不能查出眉目来,后果有多严重么!”
碍于对方的身份,杨溥没有反唇相讥,只是拱手道:“还请大人明断。”
看到二哥瞪圆了眼睛,便要上前动手,张升连忙说道:“诸位不必再言,我心中已有计较!”接着,张升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。
杨士奇听后点了点头,说道:“张兄的分析很有道理,只不过你说的这两种可能,不仅需要许多人手,而且在水落石出前,还务必要保密,以免有损朝廷颜面,进一步触怒天子。所以仅靠我和杨小侯爷,以及王艮,只怕是难以支应。”
杨溥等人相互看了一眼,便拱手道:“若蒙大人不弃,学生愿意效劳!”
方才失魂落魄的胡濙,听到这里,也快步返了进来,说道:“学生本欲自投秦淮河,既然您现下需要人手,便请算上胡濙一个。”
张升惊道:“投河?不过是错过了一场会试而已,又不是彻底失去了日后参加科考的资格,你何至于如此啊!”
胡濙惨然一笑,说道:“大人昨日在晚宴上说,您本是药铺掌柜之子,但学生以为,那毕竟也算是商贾之家,起码衣食不愁,总比我这样无依无靠,仅有两亩薄田,还被人家给强占了去,最后靠借着京债,方才赴京赶考之人,强上太多了吧?”
张升皱眉道:“圣上严禁土地兼并,而你的家乡武进,好歹也算是在应天府辖内,谁这么大胆子,竟然敢在天子脚下,强占举人家的田地?”
胡濙叹道:“不是旁人,正是与您结怨颇深的欧阳驸马,由于武进产出优质珍珠,他便派出爪牙,以极低的价格,强行收购了当地一大片水田、鱼池,随后再低价雇佣失去土地的百姓,为其养殖河蚌。不怕大人笑话,学生的老娘,现下就在家乡为其劳作。”
张升大怒,忍不住一拍桌子,震得杯盏跃起,茶水四溢,道:“想不到欧阳伦这厮,为了钱财,竟然胆大妄为至此!”待得怒气稍歇,又问道:“刚刚你说的那个京债,又是怎么回事?”
胡濙道:“所谓京债,其实就是一种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,倒也不算稀奇,因为早在唐武宗时期就已经存在了。”
张升恍然道:“经你这么一说,我倒是想起来了,这京债的弊端极大,但历朝历代却是屡禁不止,因为穷苦举子、进士在做官之前,没有任何俸禄,却又需要过活,所以便要靠借京债度日,是也不是?”
胡濙道:“正是,由于这次未能参加科考,学生便实在没有法子还上京债,哪里还能挨到三年后的会试,因此便起了轻生之念,但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,所以无论如何,学生都要等到帮您查明案情后,再做他想。”
不料,张升却道:“你这话,便是大错特错了。”
胡濙不由一怔,拱手道:“学生愚钝,还请大人赐教。”
张升正色道:“我的些许知遇之恩,你尚且愿意倾尽全力来回报,可为什么家中有高堂在世,你却起了轻生之念呢?难道生养之恩不比知遇之恩重么?你就不想着报答了吗?”
这一连串的问题,如同一把把穿心利剑,只将胡濙说的哑口无言,无地自容。
深吸了一口气后,胡濙躬身道:“听闻大人一席话,学生宛若醍醐灌顶,待得此间事了,学生便回去卖力做工,尽快还清所欠的京债,好生侍奉家中老母。”
张升点了点头,说道:“你能这么想,实在是再好不过,只是不知你欠下了多少银钱?”
胡濙眉头紧锁的说道:“学生借了五十贯钞,但等我回去后,应该就要滚到九十贯钞了。”
张升转头道:“老章,去账上直取一百贯钞,回来交予胡濙。”
看到章景盛领命而去,胡濙方才反应过来,连忙问道:“大人您这是何意?”
张升笑道:“非是本官瞧你不起,只是你虽有状元之才,可却太过瘦弱,又没有任何劳作的经验,若是只论做工,只怕连个寻常的农家少年都不如,谁知到了何时,才能还清所欠的债务?”
胡濙急道:“大人的好意,学生自是感激不尽,但胡濙堂堂七尺男儿,又饱读圣贤之书,岂能平白接受您这许多银钱?”
张升反问道:“谁说要平白给你了?”
见胡濙满脸错愕之色,张升正色道:“于公,本官身为礼部侍郎,绝不能让你这样的人才,埋没在乡野田间;于私,你自己方才也说了,不是要帮我查案么,这一百贯钞,便是你的工钱。”
说话间,章景盛已取回了一百贯钞。
金幼孜适时地劝道:“大人的一片苦心,胡兄可莫要辜负啊,而且你痛快应下,咱们也好尽早出发,帮助大人查出下药之人。”
胡濙心道: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我暂且收下银钱,日后再行报答大人的恩惠便是,当下不再犹豫,接过宝钞后,便躬身拜道:“多谢大人。”
于是众人兵分两路,杨士奇和王艮,带着几名举子去往了徐家酒坊,杨洪和张氏兄弟,则按着管家给出的可疑人员名单,在府中展开了秘密调查。
日暮时分,有所发现的张旭,便来到兄弟房中,将调查到的结果说了出来。
张升不禁失笑道:“原来如此,想不到这下药之人,还真是狡猾。”
张旭问道:“莫非你已经知道了此人身份?”
张升道:“现下还不能确定,只是有所怀疑而已,需要等到杨兄他们回来后,才能揭晓答案。”
张旭“咝”了一声,皱眉道:“你小子,怎么跟你二哥这还卖上关子了!”
这时,杨士奇等人也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。
张升连忙问道:“杨兄,你们查得可还顺遂?”
杨士奇笑道:“凭借着张兄和徐家的关系,我等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,那酒坊掌柜十分配合,知晓我们的来意后,就将账本都取了出来。不过还是多亏了这四位举人帮忙,否则今日断然难以查完。”说着,便将一本账簿打开,递到了张升面前。
张升接过看后,皱眉道:“看来我没有猜错,果然是……”
可他还没说完,管家章景盛就一路小跑着奔了过来,气喘吁吁地说道:“伯爷,宫里刚刚传……传来消息,让您即刻入宫见驾。”
张升谨慎地问道:“白日里的旨意,还是命我在府中听候发落,怎地现在就让我去面圣了,该不会是别有用心之人,故意设局,引我抗旨出府吧?”
章景盛道:“伯爷放心,是内官监的王公公亲自来的,他现下正在前厅等候。”
张升这才点了点头,当下匆忙交待了几句,便带着账本和两件物事,随着管家去往了前院。
见礼过后,王景弘瞥了一眼张升手中的物事,却也没有多问,便伸手一引,不冷不热地说道:“忠勇伯请吧,圣上还等着见您呢。”
张升忙道:“公公说的是,您请。”
出得伯府,两人相继上了马车,待得车门关闭后,张升从怀中摸出了一锭金元宝,悄悄递了过去,压低了声音说道:“这么晚了,还劳烦王公公辛苦走这一遭,在下实在过意不去,还望您莫要嫌弃。”
王景弘接过看了看,笑道:“忠勇伯果然是今非昔比,出手都变得阔绰起来了,不过你可知,此物为何称作元宝么?”
张升道:“听说这是前元的叫法,取了个元朝之宝的彩头。”
王景弘颔首道:“不错,自大明建国以来,圣上便下了严旨,令我朝臣民,只可用宝钞交易。”说着便将元宝塞回了张升的手中,又道:“咱家在宫中当差,更是不可违背旨意,所以要了也是无用,忠勇伯还是拿回去吧。”
历朝历代,向来都有给宫中传话之人送孝敬的传统,见其竟然不肯收礼,张升心中顿时一沉,但还是强笑道:“只是个小玩意儿罢了,公公且先留着,闲暇时候,拿出来把玩把玩便是。”
王景弘却手一摆,正色道:“咱家知道,忠勇伯想要问什么,但你也要清楚,咱家之所以能在皇上身边伺候,就是因为不该说的话,那是从来都不会说的,所以你这份礼,咱家不能收。”
张升无奈,只得收起了金元宝,道:“公公说的是,在下受教了。”
王景弘捂着嘴一笑,说道:“忠勇伯文韬武略,无所不精,咱家还能教你什么。”说着,若有意若无意的,瞟了一眼张升放在脚下的物事,又道:“再者说来,你带来了这些入宫,不是已经在揣度圣意了么?”
张升先是一怔,随即不由得大喜,拱了拱手,悄声说道:“多谢公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