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张升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躺在了卧室中,床榻边还站着面色忧急的一众亲友。
见其醒转,张旭率先冲上前来,气急败坏的说道:“你小子怎么回事,昨天晚上到底喝了多少酒,为何唤都唤不醒!”
张升正要回答,却感到头痛欲裂,意识也有些许模糊,当下便用力眨了眨眼,想要振作起精神。
张旭却道:“杨洪,快过来搭把手,和我把这酒鬼扶起来,速速将他送到贡院!”
杨洪赶忙应了声是,可他还没来得及上前,便听到门口处,传来了一个无比沮丧的声音:“不必着急了。”
房中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管家章景盛,正耷拉着脑袋,如丧考妣般的站在门边。
张旭急道:“管家你在说什么!会试都开始了大半个时辰,我兄弟这个主考官还未出家门,你怎地却说不必着急了?”
章景盛垂头丧气的说道:“皇太孙殿下,刚刚着人前来传话,说天子得知此事后,龙颜大怒,已将刘三吾大人,提拔为了主考官,而伯爷……伯爷……”
这时,张升的意识,已经恢复了大半,便问道:“我怎样?老章你不必有所隐瞒。”
章景盛点了点头,这才说道:“皇上说伯爷嗜酒如命,连主持会试这等大事都敢耽搁,此事传扬出去,将会有损朝廷颜面,所以就命您称病不出,在府中听候发落。”
听了这番噩耗,不止是张氏兄弟,就连杨士奇、杨洪等人也无不变了颜色。
张升长长的叹了口气,面如死灰的说道:“确是因为我贪杯,才误了会试这等大事,有负圣上和皇太孙殿下的信任,无论将面临何等处置,我都无话可说。”
张旭怒道:“亏你还知道这些!咱们背井离乡的来到京师,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喝酒误事的吗!”
张昶连忙拉住了怒不可遏的兄弟,皱眉道:“好了,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,让老三自己先清醒清醒吧。”
张旭冷哼了一声,又狠狠地瞪了张升一眼,方才转身拂袖而去。
张昶宽慰道:“别怪你二哥,他就是这个脾气,既然事已至此,三弟你也无须惊慌,先好生休息,再想想应对之策吧。”
张升微微颔首道:“多谢大哥。”
张昶点了点头,招呼众人道:“咱们先出去吧。”
可就在这时,张升忽的想起一事,问道:“杨溥他们呢,没有耽误参加会试吧?”
张昶目光复杂的看了小弟一眼,道:“你若是真记挂那几名举子,昨晚就不该拉着人家一起喝酒。”
张升闻言,顿时皱起了眉头,问道:“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张昶叹道:“他们的酒量想来还不如你,至今还在各自的房中睡着呢,怎么叫也叫不起来,所以只有那个叫尹昌隆的举子,独自一人去参加科考了。”
张升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,惊道:“怎会如此!”
张昶道:“还不是你……”随即摇了摇头,便没有再说下去。
张升却用力一锤床沿,说道:“不对!绝不会如此!”
张昶劝道:“我知道,你觉得对不住他们,心里过意不去。可如今木已成舟,你再自责也是无用,咱们兄弟还是先渡过眼前的难关,日后再想法子补偿人家吧。”
明察秋毫的杨士奇,却已明白了好友的意思,当即问道:“张兄可是发现了什么蹊跷之处?”
张升道:“不错,昨日我和杨溥等人,都只喝了三杯酒,就开始用饭了,断然没有会醉成这样的道理。”
杨洪惊道:“三杯?近来大人的酒量越来越好,莫说是区区三杯,就算是三十杯,也绝对不会醉,更不可能醉成这个样子。”
张昶将信将疑的问道:“三弟有没有可能是记错了?”
张升摇头道:“不会的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说罢便吩咐道:“老章,辛苦你走一遭,去将昨夜侍宴的婢女传来。”
章景盛赶忙应声称是,急匆匆的前去传唤,过不多时,就引着七名侍女返了回来,拱手道:“伯爷,这几个婢子,小人都给您带来了。”
张升逐一扫视了七人,吓得她们纷纷垂下了头去,这才开口问道:“老章,这些女子,可与伯府签了卖身契?我有没有权利处置?”
章景盛稍一错愕,便领会到了主人的意图,答道:“回伯爷的话,她们签的都是死契,您就算打杀了,官府那边也不会有任何麻烦。”
听了两人的对答,七名年轻貌美的侍女,立时吓得花容失色,纷纷出言求饶,胆子小些的,更是已经哭的梨花带雨,大呼冤枉。
张升沉声喝道:“住口!谁若是再聒噪,便立即拉出去杖毙!”此言果然奏效,话音方落,房中瞬间就安静了下来,张升冷冷道:“抬起头来,看着我的眼睛答话。”
等到几人惊恐的望向自己后,张升才又问道:“昨日的晚宴上,我和那些举子,究竟喝了多少酒?”
可七名侍女着实是被吓到了,一时间竟无人敢回答主家的问题。
看到管家暗暗做了个下压的手势,张升便将语气缓和了几分,说道:“你们只需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,说谎之人,会是何等后果,我就不多说了,但若是能如实作答,便会得到十贯钞的奖赏,明白了么?”
几人相继点了点头,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之人,怯生生的说道:“昨日晚宴,奴婢一直都在伯爷身边伺候,总共就给您斟了三杯酒。”
张升问道:“只喝了区区三杯,我就醉倒了?”
那侍女颔首道:“是,奴婢清楚的记得,您和几名举人老爷,饮了三杯后,就开始用饭了。”
张升不置可否,转头问道:“确是如此么?”
余下几人七嘴八舌的答道:“是这样的,巧云姐姐没有说谎。”
“没错,当时看到伯爷和举人老爷们,喝了三杯就醉倒了,奴婢也觉得很奇怪。”
“对,还是巧云姐,找人将您几位抬回房中休息的。”
张升手一摆,让几人安静了下来,问道:“杨兄以为如何?”
杨士奇道:“既然张兄确实没有喝多,那就定然是酒出了问题。”
章景盛闻言大惊,慌忙拱手道:“伯爷先前交待,会试在即,府中的酒食绝不可出纰漏,因此这几日的食材和酒水,都是小的亲自带人出去置办的,不但期间盯得仔细,回来后我也都亲自尝过,绝对没有被动过手脚。”
张升道:“就算在外边没有,可日防夜防,家贼难防,谁也不知府里的仆从侍女,有没有被歹人所收买。”
其实在京城中混迹了多年的章景盛,早就已经猜到,多半是酒水中被人下了药,但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,只好先装会傻,让张升自己说出家贼难防的话,此时闻言,便立即作恍然大悟状,附和道:“伯爷说的是!定是咱们府里,出了吃里扒外的家伙!”
说完,章景盛便转头望向了几名侍女,问道:“昨日伯爷醉倒后,用过的杯盏和酒壶,现在何处?”
巧云摇了摇头,说道:“当时看到伯爷醉倒,奴婢就急忙叫来几名家丁,将伯爷护送到了这里,等我再回偏厅的时候,就发现杯盏碗碟,都已经被收拾好,应该是送到后厨清洗去了。”
其余六名侍女顿时大惊,有的人甚至已经开始瑟瑟发抖。
章景盛沉下脸来问道:“是你们几个做的吧?”
巧云深吸了一口气,大着胆子为姐妹们解释道:“管家大人,贵人们用过酒饭,如果没有特别吩咐,奴婢们本就应该尽快收拾杯盏,您不能因此就推断……”
被一个婢女抢白,章景盛只觉面上无光,怒骂道:“贱婢!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!”说着便扬起手来,要打巧云的耳光。
“老章!”将其叫住后,张升道:“她说的其实不无道理,现在也不是动怒的时候,你速速传令下去,没有我的准许,任何人不得出府,而且酒壶、杯盏可能被清洗,但酒坛却不会,尽快找到。”
章景盛忙道:“是,小人这就去办!”
张升又嘱咐道:“你再仔细回忆一下,自从酒买回来后,都有谁可能接近过,尽快将其列成名单,拿来给我过目。”
等到管家领命而去后,张升挥了挥手,道:“你们几个也退下吧,让你等受惊了,去账房领取十贯钞赏钱便是。”
七名侍女连声道谢,相偕退出了房间。
杨士奇担忧的说道:“此次张兄不但自己耽误了会试,还致使五名举子无法参加科考,如果当真是有人下药,那么其幕后主使之人,可是有心要置你于死地啊。”
张升叹了口气,说道:“杨兄说的是,若是无法尽快找到,能够证明我被人陷害的证据,谁知道天子会如何惩处在下,毕竟此事的影响和后果,都实在是太过恶劣了。”
杨士奇正要再言,一名家丁便疾步走了进来,拱手道:“启禀伯爷,几名举人老爷醒来后,便相约赶了过来,说是定要见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