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溥只觉有些肉麻,不自禁的便撇了撇嘴,看到好友金幼孜和黄淮,对自己连使眼色,这才不情不愿地举起了酒杯,跟着附和了一句。
由于深知杨溥的为人,因此张升非但不以为忤,反倒十分欣赏他的正直和率真,当即微微一笑,说道:“日后如果有机会与列位同朝为官,为大明出力,自是再好不过,只是座师之事就莫要再提了,毕竟最近坊间的那些流言蜚语,已经对咱们很是不利,我等自己,可不要主动授人以柄啊。”
杨荣忙道:“大人说的是,有些事放在心里就好,不便拿出来提及,是学生一时失言了。”
张升笑道:“无妨,我的些许微末好处,你尚且能够记挂于心,乃是知恩图报的表现,又何错之有。”接着便仰起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续道:“来,本官先干为敬。”
六名举子见状,连忙跟着喝了一杯。
谁知张升竟又示意,命婢女们重新给几人斟满了酒。
向来酒量不佳的尹昌隆,犹豫了片刻后,还是起身告罪道:“启禀大人,学生自幼体弱多病,本就不胜酒力,明日又有科考这等大事,可否容许我参加完会试后,再回来陪您一醉方休?”
张升瞥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地说道:“既然彦谦(尹昌隆表字)不愿给本官这个面子,这便回去歇息,准备参加会试吧。”
尹昌隆不由大惊,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。
反应机敏的金幼孜,急忙为好友说项道:“大人明鉴,彦谦并非是不识抬举之人,只是实在酒量太差,这才一杯酒下肚,就已经开始说胡话了。”
说完,金幼孜便转头假意斥道:“彦谦兄,还不快自罚三杯,向大人陪酒谢罪?”
尹昌隆也明白利害,连忙举起酒杯说道:“虽说大人对我等一视同仁,但学生却清楚自己的斤两,在座的其余五位同年,皆有状元之才,而学生资质有限,若是能有幸跻身二甲,都已是吉人天相,又怎敢恃才傲物,不给大人颜面?先前是学生失言,这便……”
不料,张升没有给他继续说完的机会,手一摆,冷冷道:“本官原本也只是想陪你们共饮三杯便作罢,谁知大好的兴致,全都被你给扫了,此时多说何益?既然你也清楚,自己没有状元之才,这便回去备考吧,此处没有设置庸才的席位。”
尽管张升的话说的很是难听,然而尹昌隆却是个懂得饮水思源的人,知道如果没有对方当日的出手相救,以及多日来的好心收留,自己此时此刻,能否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都未可知。
因此尹昌隆既无愠色,也没有任何怨怼之意,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,对张升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,便黯然转身,缓缓离开了偏厅。
见场面颇有些尴尬,金幼孜举起了酒杯说道:“这第二杯酒,理应由学生们来敬,毕竟大人收留我等,虽然心怀坦荡,更无任何不合规制的照拂,但还是遭受到了谣言的中伤,我们现下无以为报,只能以这一杯酒,来聊表自己的感恩之心。”
黄淮也紧跟着附和道:“正是,大人之于我等,乃是再造之恩,又岂是寻常的座师之情所能比拟!”
杨荣看在眼里,心道:这几名举子,不是拔得头筹的解元,便是才名远播之人,先前只以为,他们会是我考取状元的竞争对手,如今看来,竟然还颇为通晓人情世故。将来进了官场,也定然不是那些痴傻翰林或是愚蠢言官可比,日后还是多加拉拢才是。
念及此处,杨荣也笑着举杯道:“学生虽然入京不久,但也已经听闻了大人和几位同年,在清江楼共抗恶人的一段佳话,今日能和诸位在此共饮,实在是三生有幸之事。”
见其突然放低姿态,张升不由一怔,但随即便猜到了其心思,却也并不多言,反而就此称赞道:“勉仁说得极好,那咱们就为了有缘相聚在此,再饮一杯!”
饮下了第二杯酒后,素日里酒量极好的杨溥,竟然已有了微醺之意,抬头望向几位好友,发现他们的脸上,更是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红晕,当即忍不住问道:“不知大人给我等喝的是什么烈酒,怎地这般醉人?”
张升笑道:“这可是上好的苏州薏苡仁酒,里面添加了诸多珍贵药材,少量饮之,不仅于身体无任何损害,而且还能祛风湿、强筋骨、健脾胃,应该能对你们连着九日的会试,有所助益。”
杨溥恍然道:“原来如此,大人为了学生们,竟特地准备了这等上好的药酒,着实是煞费苦心。”随即举杯说道:“请让学生再敬您一杯。”
张升却阻拦道:“且慢!”
下首五人见状,皆有些不明所以,却还是把送到唇边的酒杯,生生地给放了下来。
张升笑道:“美酒虽好,但却不能贪杯,本官方才已经说过,明日便是会试,咱们为了不误事,只能喝三杯,所以这最后一杯酒,还是换个名目吧,我实在不愿意,总以诸位的恩人的身份自居。”
杨溥颔首道:“大人不愿示恩于人,果然有古来君子之风。”
杨荣却已想好了说辞,重又举杯道:“听闻还有一月左右,大人就要与徐家小姐成婚,学生便借贵府的美酒,预祝您与夫人,能够白头偕老,百年好合。”
张升心下暗笑:难怪杨荣能成为五朝元老,而且总能颇受重用,他这份曲意逢迎的本事,还真是殊为难得,于是拊掌道:“勉仁说得好,那本官便借你吉言,来,咱们便为此喝下第三杯酒好了!”
共饮了这杯酒后,张升果然没有食言,当即就命婢女撤去了杯盏,让几人用饭。
只是不知为何,还没吃上几口饭菜,杨溥等人竟先后醉倒在了桌上,张升正欲开口呼唤,却感到双眼不住打架,只欲睡下,当下连忙敲了敲自己的额头。
然而很快,张升就再也支撑不住,双眼一黑,就此人事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