顿了顿，朱允炆又问道：“只不过，如果连周保宅子中所找到的那些，都不能作为证物的话，又哪里还有什么铁证可言？”
张升道：“欧阳伦气量狭小，为人狠毒，如果不能除掉微臣，为其弟报仇的话，只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，因此微臣打算日后以自己做饵，想来定能抓住，让欧阳伦一党无法辩驳的罪证。而且此时的会试，才是朝廷的头等大事，着实不宜再横生枝节。”
朱允炆为其所感，连连点头道：“忠勇伯忠君体国，不顾自身荣辱与安危，足以称作朝廷栋梁，大明若是能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才，定能做到海晏河清，四夷臣服！”
张升忙道：“殿下过奖了，微臣食君之禄，自当忠君之事，实在担不起您这般厚誉。”
朱允炆叹道：“此言人人都说，可食君之禄者众，而忠君之事者寥寥啊。”说着微微一笑，鼓励道：“忠勇伯只要办好了这次科考的差事，就算是立了一功，本宫便向皇爷爷举荐，让你到吏部任职。”
张升拱手道：“多谢殿下！”
朱允炆道：“不必言谢，本宫也只是量才而用。”说着抬头望了望殿外的天色，又道：“时辰也不早了，你这个主考官，也该去会试的现场看看了，若是有不明之处，只管问询那两位老大人和薛岩便是。”
出了春和宫，张升便与两位年高德勋的副手，相偕来到了举行会试的贡院。
正在贡院内跑前跑后，忙着操持诸般事宜的薛岩，听闻三位上官前来，连忙放下手头事务，前来见礼。
张升问道：“后天便是会试开考之日，不知你准备得如何了？”
薛岩拱手道：“回大人的话，除了存放考生饮用水的水缸，为了保证水质的新鲜，还未注入之外，其余的事都准备的差不多了，就连考生们所用的桌椅、笔墨纸砚、烛台等一应物事，也皆已备妥，尽数安置在了号房之中。”
张升颔首道：“很好，你这就带我和两位老大人，前去看看吧。”
应声称是后，薛岩伸手一引，道：“三位大人请。”
贡院的内部布局，严格遵循规制，几人经过牌坊、大门、二门、中门以及龙门后，来到了一座楼高三层，底层四面为门，上面两层四面皆窗的精致小楼前。
薛岩介绍道：“这便是京师闻名遐迩的明远楼，取自《论语》中‘慎终追远，明德归厚矣’的含义，登临四顾，就可以将整个贡院一览无余。后天会试开始后，三位大人便会在此间发号施令，指挥全局，诸位的公廨，下官都是亲自带人布置的，还请大人们前去看看，是否合乎心意。”
刘三吾却没有入内之意，而是笑着摆了摆手，说道：“承蒙薛大人这般费心安排，老夫实是不胜感激。”接着话锋一转，又道：“不过老夫以为，科考乃是为国取士，考生方为重中之重，公廨是否合我等心意，倒是无关紧要，咱们不如还是去看看考生们的号房吧。”
白信蹈也点了点头，笑道：“刘大人所言极是，的确是这个道理，这公廨就不必看了。”
薛岩着实未曾想到，自己的马屁，居然拍在了马背上，一时间不由颇感尴尬，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。
张升暗自叹了口气，心道：这两位老学究，实在是有些不知变通，薛岩好歹也是詹事府出来的人，岂能这么不给他颜面？于是笑着为其解围道：“薛郎中，这便是你的不是了，考生们要在贡院待上九天，我等亦是如此，所以公廨稍加布置一下，着实很有必要，只不过两位老大人年事已高，你岂能为了献宝，便让人家平白爬一次高楼？”
薛岩心下感激，连忙颔首笑道：“大人说得对，都怪下官思虑不周。”接着伸手一引，又道：“几位这边请，且随下官去检视号房。”
可当几人来到了一排排鳞次栉比的号房前，张升却不禁有些傻眼。
尽管张升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，知道古代的科举考生，都是在单间内作答，而且空间不大，然而却实在没有想到，竟然会狭小到这个地步，遂问道：“薛郎中，此间的号房，躺下来都无法伸直身子，晚间只能蜷缩着休息，是不是有些过于拥挤了？”
薛岩不由一怔，可稍加思索后，却还是未能领会到上司的意图，只得试着解释道：“回禀大人，贡院的号房，长五尺、宽四尺、高八尺，都是严格按照朝廷规定而建造的，之所以有意设计得狭小些，是考虑到作弊、安全等一系列因素。”
刘三吾笑道：“忠勇伯身居高位，却还能如此心系考生，不愧是万千读书人崇拜和敬仰的对象，只是你有所不知，下官早年，参加前元举办的科考时，环境远比这里要差，那时号房的大小，至多也就有此间一半再多些吧。”
白信蹈附和道：“正是，我朝天子圣明，在大明初次科考前，就下旨重建了贡院，已然殊为难得，因为若再扩充号房，便增添了我等监察的难度，不免会有心术不正之徒，伺机作弊。”
张升暗自叹了口气，心道：古代的读书人，要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连考九天，相比之下，后世的莘莘学子们，实在是太幸福了！当下也不再就此多言，仔细打量了一番号房中的陈设后，问道：“现下仍是初春时节，天气尚寒，为何我没有看到用来取暖的炭盆？”
薛岩忙道：“大人有所不知，会试的这几日，除了防止考生作弊外，贡院中的头等要事，便是预防走水，因此便没有在号房中放置炭盆的先例，不过大人放心，考生们无不知晓此事，自会准备厚实的衣物防寒。”
张升仔细一看，果然发现，贡院中所有的号房，竟然都是极易引发火灾的木板房，这才想起，直到天顺七年，会试的一场大火，致使九十多名考生遇难，明英宗朱祁镇方才下令，命礼部将原先的号房尽数拆除，改用砖瓦房替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