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子腾正思忖间,忽觉门外有脚步声传来。他眸光一沉,立即正襟危坐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面上恢复了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。
“叔叔。”王仁推门而入,躬身道,“北静王到了。参加宴会的官员们都在外面候着呢。”
王子腾精神一振,放下茶盏,起身仔细整理了一番衣冠,这才颔首道:“好,本官这就出去。”
他随王仁步出书房,穿过回廊,远远便瞧见宴会厅中央黑压压围了一群人。众官员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年轻的尊者,那人不过弱冠之年,面如美玉,目似明星,头戴乌纱王帽,身着坐龙白蟒袍,腰间系着碧玉红鞓带,端的是清隽出尘,贵气逼人。
正是北静郡王,水溶。
王子腾快步上前,深深一揖:“下官见过北静郡王。”
这位北静王虽非皇帝血脉的亲王,却是特封的郡王,身份之尊贵,满朝上下也数不出几个来。水溶微微一笑,语气亲切随和:“本王路过此处,听闻今日王侍郎寿辰,特来讨杯酒喝。只是方才不见老寿星,可见老寿星为国操劳,劳苦功高啊。”
王子腾忙道:“王爷过誉了,老夫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,何足挂齿。”说着亲自上前,为北静王斟满一杯酒。
远处席间,贾宝玉正捧着一卷新写的赋文,眼睛不住往北静王那边瞟。自那夜抄检大观园之后,芳官被逐,晴雯惨死,夏金桂苛待香菱,迎春又遭孙绍祖那等混账欺负,连探春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,大观园里走的走散的散,再无往日的繁华热闹。他心中郁结,便写了一篇忆往昔的新赋,本想着北静王素来赏识他的文采,今日正好请王爷品鉴一番。
宝玉刚要起身,便被贾政一把拽住。
“王爷大驾光临,定有要事商议。”贾政压低声音,面色严厉,“岂有闲情逸致看你这些浓词艳赋!”
宝玉脚步一顿,只得悻悻坐下,眼睁睁看着北静王被一众官员簇拥着,耳边尽是些溢美之词,王爷面上带着笑,目光却始终没有往他这边落一落。
席间,户部尚书陈昱率先开了口。他端着酒杯,环顾四周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:“众所周知,咱们北静王爷最是怜惜天下读书人,最见不得读书人受苦。大家以为然否?”
王子腾立即会意,笑着附和道:“陈大人所言极是。北静王爷心系苍生,乃当世仁德之典范。”
贾政等人也纷纷点头,随声附和。
北静王轻轻一笑,将酒杯搁下,语气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:“本王虽不才,却也不敢忘却先皇教诲。读书人乃国家之栋梁,社稷之根基。若读书人受苦受难,岂不是寒了天下士子之心?本王虽位卑言轻,却也不能坐视不管。”
王子腾面上笑意不减,心中却暗暗冷笑——这北静王倒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,只是不知他今日唱的究竟是哪一出。
果然,陈昱话锋一转:“在西境秦州镇守数十年的西宁郡王夏侯煊一家,已经奉召回京了。皇上拜他入阁,封议政大臣。这件事,诸位都知道吧?”
贾政微微颔首,神色认真:“下官略有耳闻。西宁郡王久镇西陲,战功赫赫,德高望重。此次奉召回京,实乃我大郢之幸。”
礼部一众官员也纷纷点头称是。
王子腾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贾政等人,心底泛起一丝嘲讽——果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、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蠢物。夏侯煊是什么人?那是能把梁国压在拜将关以北三十年不敢南下的狠角色。他如今回朝,大家还能有好日子过?
陈昱听了礼部众人的回应,眉头拧了起来,语气明显焦急了几分:“这……这……贾郎中,话可不是这么说的。那夏侯煊战功赫赫不假,可德高望重……就未必了。奉召回京,更非我大郢之幸。”
贾政一怔,与礼部同僚面面相觑。他前些日子做学政回京途中,因监察官员赈灾有功,刚升了四品郎中,对这些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尚不敏锐,不由问道:“陈大人何出此言?”
陈昱叹了口气,目光里带着几分“你们这些书呆子懂什么”的无奈:“贾郎中,你们礼部整日管些礼仪典制、录科取士、藩属朝贡、教化万民,满口圣人之道,哪里知道钱粮上的事。实话告诉你们罢——那夏侯煊打仗确实厉害,梁国被他压得死死的,这谁都认。可他用的是什么?火炮!工部库存的霹雳炮他还瞧不上,非要自己造什么‘神威将军炮’。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,哗哗的,你们知道吗?”
贾政心头一动,暗自思忖:这夏侯煊打仗好造火炮,我倒是有所耳闻。只是那火炮造价不菲,户部又只想省钱,难怪陈昱这般着急。
他正想着,嘴上便说了出来:“原来是户部想省钱……”
“贾侍郎!”陈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腾地转过头来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“我可不是省钱的意思,你可别乱说!我的意思是——首先,我非常支持西宁郡王击退外敌,保家卫国,这是毋庸置疑的。但是!”
他重重叹了口气,面上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愁容,“咱们大郢幅员辽阔,沿海闹海啸,南边多水涝,北方又大旱,哪哪都要赈济灾民。各处军队要军粮要饷银,百官要俸禄要养家,国库里哪有钱给他这么折腾?”
王子腾抿了口酒,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。这陈昱倒是有趣,明明是心疼自己的钱袋子,却说得如此冠冕堂皇,一套一套的。
陈昱继续道,语气愈发沉重:“如今皇上已经下旨,封了夏侯煊为议政大臣,入阁参赞朝政。诸位想想,若是他趁机提出将神威将军炮推广全国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只怕他会将秦州那套向士绅征重税的法子也一并推向全国!”
此言一出,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。
“我朝太祖遗训,士绅不纳粮。”陈昱一字一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夏侯煊在秦州的所作所为,早已违背我朝祖制。皇上若不是看在他赫赫战功的份上,早就雷霆震怒了。”
众官员面露忧色,纷纷交头接耳。
“陈中堂,依您说,我们该如何是好?”
陈昱转过身,郑重其事地朝北静王拱手一礼:“王爷,救救我等。”
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齐齐转向北静王,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:“王爷救救我等!”
贾政坐在人群中,心头一凛——原来这陈昱是替北静王传递意图的。他不由庆幸方才拦住了宝玉,没让儿子凑上来。
礼部尚书卫讽却是个实心眼的,皱眉想了半天,忽然开口:“下官寻思着……那秦州火炮虽然花的钱多,但架不住威力是真强啊。若西宁郡王真能在全国推广,咱们大郢北境线上的燃眉之急,说不定就能解了。对吧,王大人?”
他转过头,一脸认真地看向王子腾。在座众人中,王子腾是兵部侍郎,论军事眼光,自然数他最权威。
北静王正端着茶杯润嗓子,矜持了片刻,酝酿好了情绪,正准备开口说几句掷地有声的话——卫讽这一句却来得猝不及防。
水溶一口茶差点喷出来。
那张美玉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他连忙用帕子捂住嘴,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。他轻轻抚着太阳穴,望着天花板的雕梁画栋,内心只余一片无语。
礼部这是群什么人?真的是读书读傻了吧?本王铺垫都做到这份上了,他们这是拆台!
王子腾将北静王的窘态尽收眼底,心中暗喜。卫讽这傻子,哪壶不开提哪壶。那陈昱方才把话说得头头是道,自己须得在北静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才是。
他清了清嗓子,不急不缓地开口:“卫大人所言……倒也不无道理。西宁郡王若真在我大郢全境推广神威将军炮,对我大郢而言,自然是好事一桩。”
顿了顿,他话锋一转,“只是火炮造价确实不菲,若要全国推广,花费惊人呐。况且,全国范围内大肆建造神威将军炮,可不是大把花银子就能解决的问题。”
贾政听得一愣,忍不住问道:“内兄何出此言?”
在他看来,花钱能解决的事,那还叫事吗?这世上的问题,难道不都是钱的问题?
工部尚书何当搁下酒杯,斜睨了贾政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:“贾存周,你之前在工部做过员外郎,怎么还问这种问题?那火炮,光有银子就行?没有能工巧匠,你拿什么造?真要全国推广神威将军炮,需要多少精通冶炼的工匠?多少研制火药的炮匠?到时候小老百姓把圣贤书丢一边,全都去学那些奇巧淫技了,你们礼部拿什么教化万民?”
他越说越来气,看贾政的眼神仿佛在拷问——你在工部那些年,都活到狗身上去了?
“况且那夏侯煊要推广的是神威将军炮,根本不是工部有成熟工艺的霹雳炮。他那炮用的钢材,比咱们工部的好上不知多少倍。连工部的工匠都得现学!”
卫讽听了这番话,脑袋嗡嗡作响。
他原本只是瞧不上那些整天跟黄白之物打交道的户部官员,今日见陈昱如此受北静王重视,心里不服气,才想着拆个台。可经工部尚书这么一点拨,他才猛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——若真把神威将军炮在全国推广,其他五部或许只是忙一些、累一些,可礼部……礼部是真的会失业!
“若真如此,那还了得!”卫讽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。
礼部众官员也慌了神,纷纷附和。他们心里门儿清——若是天下人都去学格物、学冶炼、学制炮,谁还读四书五经?到时候朝廷要礼部何用?朝堂之上岂不全剩些粗鄙之人?这可不是闹着玩的!
席间的气氛一时间微妙至极。
北静王轻轻放下茶盏,瓷器与桌面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众人顿时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爱卿。”水溶的声音淡淡的,面上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笑意,“本王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众人齐齐拱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:“我等誓死追随王爷!”
北静王微微一笑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,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深的锐利。
“那西宁郡王若真要如此行事,诸位便需团结一心,力谏圣上。万不可被他各个击破。”
他的语气轻描淡写,却字字落在众人心头。
水溶端起酒杯,轻轻晃了晃。他太清楚夏侯煊的手段了。眼前这些人,嘴上说着誓死追随,可各怀鬼胎者不在少数。说不定哪一日,便有人为了一己私欲,调转炮口,为夏侯煊所用。
他垂下眼帘,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,映出他眼底一抹幽深的暗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