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,今年三十九。马上四十的年纪,但是我却觉得越来越迷惑。
清晨六点半,天刚透点亮,我就扎进了快递网点。空气里飘着胶带和纸箱的味道,分拣机慢悠悠转着,没什么刺耳的声响。我蹲在地上,把属于自己片区的包裹一件件搬上电动三轮车,码得整整齐齐,重的放底下,轻的搁上面,易碎品单独摆一边——这是干了七个多月快递练出的稳当。
身边凑过来个身影,是老周,今年五十二,网点里年纪最大的。他叼着个馒头,递过来一杯温热水,眉头皱着叹口气:“慢点搬吧,急也没用。今天货看着堆得高,实则同城小件没几票,全是跨城电商的沉箱子,挣不了几个辛苦钱。”
我接过水杯,指尖攥着杯壁的温度,心里却先沉了一下。
七个多月了。
我干快递,到今天刚好满七个多月。
可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,还是跑外卖那最后几个月的日子——那段被时间追着打、喘不过气,也彻底把家打散的日子。
那时候我手里永远死死攥着手机,提示音一响,心脏立马揪成一团。为了多抢几单多挣点,闯红灯、逆行是常事,雨天路滑摔过两回,一次把客户的汤面全洒了,不光赔了餐费,还被狠狠给了差评,平台扣了两百块;另一次遇上商家出餐慢,硬生生超时几分钟,又被扣了一百五。
那点钱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熬出来的,扣得我心口生疼。一天跑十四五个小时,饭吃不上一口热的,觉睡不够一个囫囵觉,腰天天跟散了架一样,胃疼更是家常便饭。挣的钱,一小半都砸在了药店,膏药贴了一张又一张。
可这些身体上的累,比起家里的冷,都不算什么。
那段时间,我脾气越来越爆,像颗一点就着的炮仗。回家累得话都不想说,她问我吃饭没,我嫌烦;她让我早点睡,我觉得啰嗦。为了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,摔门是常事。最后一次吵,是为了上个月平台莫名其妙扣的那七百多块钱——就是砸餐那次之后扣的。我回家跟她抱怨,她沉默了很久,说:“王小超,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。你眼里只有订单,只有被扣的钱,这个家,你还要不要?”
我说:“我怎么不要?我这么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家?”
她说:“可我要的不是一个天天带着一身戾气回家、动不动就发火的男人。我要的是一个活人,一个能好好说话、能一起过日子的人。”
我们吵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我出门跑单前,她把一份签好字的协议放在桌上。
“字我签了。车你留着跑单,房子归我,存款对半分。孩子……跟我。”
我盯着那份协议,手抖得点不着烟。最后什么也没说,摔门走了。
那扇门摔得震天响,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,直到对门邻居开门探头看,我才转身下楼。跨上电动车的时候,手都是麻的。
就是从那天起,我彻底不想跑外卖了。
太累了。心累,身体也累。那种被系统催着、被顾客骂着、被平台扣着、连家都守不住的日子,我一天都不想再过了。
熬到第十一个月,我实在扛不住了,跟站长说想走。就是砸餐那次之后,给我打电话、说“一起扛过这么久的单”的那个站长。他没拦我,只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转行也好。这活……太磨人。”
我转做了X通的快递员。到今天,刚好七个多月。
这七个多月,日子好像慢下来了。不用再跟时间赛跑,不用再担心超时扣钱,不用再对着手机里冰冷的系统提示发火。腰没那么疼了,胃也好多了,膏药用得少了。
可心里那份安稳,只维持了不到三个月。
老周蹲在旁边点了根烟,烟圈飘在半空,语气里全是无奈:“咱们这行,算是被抢得没脾气了。以前同城小件、应急的单子,全是咱们的。现在倒好,人家骑手半小时就送到家门口,时效比咱们快太多,谁还愿意等我们一天?”
我低着头搬包裹,手指都有些发沉。
这些事我比谁都感受真切。以前我一天能送150票同城小件,现在撑死了80来票,剩下的全是跨城来的电商大件——沉、累,还不挣钱。即时零售的骑手满大街跑,好多品牌接入闪购后,我们的发货量直接降了三成。
我们不是没优势,跨城长途、电商大促的件,还有乡镇农村的单,以及那些9.9包邮的低价件、大家电家具,骑手们送不了、成本也扛不住,这些是我们的饭碗。
可那些轻便、来钱快的高利润单、应急单,全被抢走了。
驿站老板娘前两天还跟我念叨:“现在到驿站的件,全是不着急用的。但凡急一点的,全走外卖即时达了。”
“年轻人都跑去跑即时配了,单价高,挣得多,就是累得半条命。”老周掐灭烟头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咱们这岁数,想拼都拼不动了。”
我没应声。
三十九岁,算老吗?
在快递这行,不算老。可在即时配送那行,我已经是“拼不动”的年纪了。
我骑上三轮车,先往小区驿站赶。驿站老板娘看见我,还是那句老话:“小陈,有盒鸡蛋是那位写作者订的,你单独放好,别压着。现在啊,鸡蛋、日用品这些急单,我们这越来越少了,全是骑手直接送上门咯。”
我应了一声,默默把件搬进去。核对数量的时候,手都有些没力气。
那盒鸡蛋的备注栏里,清清楚楚写着:“上门,请电话确认是否在家。”
我掏出手机,按照运单上的号码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,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。
“喂,您好,我是快递员。您有一盒鸡蛋需要上门配送,请问您现在在家吗?”
“在的在的,麻烦送上来吧,33楼3301。”她的声音很清晰,背景很安静。
“好的,大概半小时内送到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却有点疑惑。现在快递不是都放驿站或者快递柜吗?怎么这盒鸡蛋非要上门送?
我记得以前跑外卖的时候,生鲜、药品这些才要求必须上门。可现在连鸡蛋这种普通东西,也开始要求上门了?
我把那盒鸡蛋单独拿出来,小心地放在车厢最稳当的位置,和其他易碎品放在一起。
出了驿站,拐进老小区。保安室的陈大爷不到六十,守这大门好几年了,看见我就喊:“小陈,慢点骑,路上骑手多,一个个窜得飞快,别跟他们抢道!”
我摇下车窗点头,看着路上穿黄衫蓝衫的骑手飞驰而过。
那就是七个多月前的我啊。
拼了命挣钱,可身体扛不住,家也没守住。现在我想安稳,可活儿却被他们抢得越来越少,钱越挣越少。
已经不是够花的问题,是慢慢要没活干了。
送完所有件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。我坐在三轮车的车座上,没着急回网点。
风吹在脸上,却暖不了心里的慌。
这七个多月,我钱挣得比外卖少,可看病少了,腰不那么疼了,胃也舒坦了。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——安稳,踏实,至少像个“人”一样活着。
可现在,即时配送把生意抢了大半,同城件越来越少,收入一天比一天低。
心里的纠结像一团乱麻,来回拉扯。
回去跑外卖吗?挣得确实多。可那种分秒必争、担惊受怕、身体遭罪、连家都守不住的日子,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。我这快四十的身子,也熬不动了。
可继续守着快递吗?生意被抢得越来越少,收入越来越低。上有老下有小,没钱的日子,再稳当又有什么意义?
我攥着车把手,看着路上来来往往、不停奔波的骑手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快递服。
到底该往哪边走?
回去拼那点要命的钱,还是守着这剩半口气的安稳?
我站在中间,选不出来。
风还在吹,太阳照在脸上,有点刺眼。
我掏出手机,看了眼时间。屏幕背景还是离婚前一家三口的合照——那时候孩子还小,笑得没心没肺。
我看了很久,然后锁屏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先送完今天的件吧。
至少今天,这份工,还得干下去。
我发动三轮车,往下一个小区赶。路过保安室时,我停下车,从车厢里拿出一个小包裹。
“陈大爷,您的快递。”我把包裹递进窗口。
陈大爷愣了一下,接过包裹,翻来覆去地看:“我的?我没买东西啊。”
包裹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和保安室的地址。
“地址没错,就是您的。”我说。
陈大爷皱着眉头拆开包裹,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,简简单单,没什么花纹。
我认得这个牌子。 上次在超市看见过,要一百多块。
陈大爷拿着杯子,一脸疑惑:“我真没买……这谁寄的?”
他翻看包裹单,寄件人那一栏只写了个“张”字。
陈大爷盯着那个“张”字看了几秒,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,脸上的疑惑慢慢化开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这个桂兰……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把杯子小心地放在桌上。
我没多问,点点头,准备离开。
“小陈,”陈大爷叫住我,“路上慢点,别跟那些骑手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应了一声,重新发动车子。
风还在吹,太阳还在照。
我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。
七个多月前,我从那辆停不下来的过山车上跳了下来。
现在,我坐上了另一辆车——一辆开得慢,却不知道还能开多久的车。
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。
我只知道,今天,这辆车,还得往前开。
至少今天,这份工,还得干下去。
这就够了。
我骑着三轮车,拐进下一个小区。刚进大门,就看见一个黄毛骑手骑着电动车从我旁边“嗖”地窜过去,速度很快,差点蹭到我的车。
那头黄毛,很刺眼。而且他肯定就是原来我所属的那个站点。
他骑得飞快,在我前面十几米的地方停下,跨下车,拎着一个小袋子就往单元楼里冲。
我停好三轮车,从车厢里拿出那盒鸡蛋——备注了“上门”。
我拎着鸡蛋,也往那栋单元楼走。
电梯口,黄毛骑手正不耐烦地按着上行键。他看见我,瞥了一眼我手里的鸡蛋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——里面装着一根数据线。
电梯来了。我们俩一起走进去。
他按了33楼。
我也按了33楼。
他愣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。
我没说话。
电梯缓缓上行。轿厢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声响。只有支付宝广告在电梯里面回荡。
黄毛骑手一直低着头看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像极了七个多月前的我。
电梯在33楼停下。门开了。
我们俩一起走出去。
他走到3301门口,敲门。
我也走到3301门口,站在他旁边。
门开了,只有一只手伸出来。
黄毛骑手把数据线递过去:“您的外卖。”
我马上在后面跟着喊:“还有您的鸡蛋。”
门内的人,仿佛愣了一下,缓慢地把门打开稍稍大点的裂缝。一只手同时接过两样东西,说了声“谢谢”,就把门关上了。
整个过程,不到十秒钟。
黄毛骑手转身就往电梯走,脚步很快,像赶着去送下一单。
我跟在他后面,走进电梯。
电梯下行。轿厢里还是那么安静。
黄毛骑手一直盯着手机屏幕,手指在屏幕上点着,接下一单。
电梯到一楼。门开了。
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去,跨上电动车,拧了油门就走。
我慢慢走出单元楼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。
七个多月前,我也是这样。
现在,我站在这里,送一盒鸡蛋。
他站在那里,送一根数据线。
我们送的是同一个地址,同一个人。
可我们送的东西不一样,速度不一样,挣的钱也不一样。
我回到三轮车旁,继续送剩下的件。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照在身上,有点暖。
我骑着三轮车,慢慢往回走。
路过保安室时,我看见陈大爷正拿着那个保温杯,往里面倒热水。他试了试温度,又小心地盖上盖子,把杯子放在手边。
他看见我,朝我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笑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实。
我也点了点头,骑着车离开了。
回到网点,我把三轮车停好,准备下班。老周还在那里整理剩下的包裹,看见我回来,递过来一根烟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我接过烟,点上。
我们俩蹲在网点门口,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。远处,骑手们还在穿梭,一辆辆电动车像不知疲倦的蚂蚁。
老周吐出一口烟,突然说:“你知道吗,新规下来了。”
“什么新规?”
“快递新规。”老周把手机递给我看,“从今天开始,未经用户同意,不能擅自把快递放驿站或者快递柜了。生鲜、药品、贵重物品,必须电话确认,上门配送。”
我盯着手机屏幕,看着那条新闻,突然明白了。
明白了为什么那盒鸡蛋要电话确认。
明白了为什么必须上门。
明白了为什么驿站老板娘说“急单越来越少”。
不是急单少了,是急单现在必须按照新规来送了。
以前可以随便扔驿站的,现在得打电话,得确认,得上门。
我们的活儿,不是少了,是变了。
变得更麻烦,更费时间,但也许……也更像个人该干的活儿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今天我给一个人送了一盒鸡蛋,先打了电话,确认她在家里。
今天我给陈大爷送了一个保温杯,他收到时很疑惑,但看到寄件人名字后,笑了。
今天我和一个黄毛骑手一起上了33楼,他送数据线,我送鸡蛋。
七个多月前,我从那辆停不下来的过山车上跳了下来。
现在,我坐上了这辆三轮车。
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。
但至少今天,我按照新规,打了一个电话,送了一盒鸡蛋。
至少今天,有人因为一个保温杯,笑了。
这就够了。
至少今天,够了。
我把烟掐灭,站起身。
明天,还得继续。
明天,还得打电话,还得确认,还得上门。
明天,这辆三轮车,还得往前开。
这就够了
(安的视角)
今天下午,我坐在家里,对着电脑屏幕,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,屏幕亮起——电量20%。
我心里一紧。
又震动了一下——电量15%。
我赶紧起身,在屋里翻找充电器。书桌抽屉里,有三根数据线,都是之前买手机、买充电宝送的。我拿起第一根,插上手机——没反应。第二根,插上——还是没反应。第三根,插上——手机屏幕闪了一下,显示“充电中”,两秒后,又灭了。
这些赠品数据线,永远用不过三个月。
我盯着那三根废线,心里涌起一股烦躁。手机还在我手里,又震动了一下——电量10%。
红色预警了。
我需要一根能用的数据线,现在就要。
打开购物软件,搜索“数据线”。最便宜的那款,9.9包邮,月销10万+。点进去,看详情,看评价——“质量一般,但便宜”“用了一个月就接触不良”“对得起价格”。
我往下滑,看到配送时间:预计明天送达。
明天?我的手机撑不到明天。
继续滑,看到“同城小时达”的选项。点进去,同样的数据线,价格变成了19.9。配送时间:30-60分钟。
贵了一倍,但快。
我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“立即购买”上方。
9.9的,明天到。
19.9的,一小时内到。
我的手机电量:8%。
脑子里闪过两个声音:
一个说:“就一根数据线,买9.9的就行了,等一天怎么了?手机省着点用,能撑到明天。”
另一个说:“你现在需要工作,需要联系客户,需要查资料。手机没电,一切都得停。19.9就19.9吧,时间也是钱。”
我想起昨天买的鸡蛋。也是在同一个平台,我选了最便宜的那家,9.9一盒。订单显示昨天下午已送达,但我还没去拿。
当时我想着,反正不着急吃,等今天出门时顺便去小区的快递柜取就行。结果一忙起来,完全忘了这件事。
现在那盒鸡蛋,应该还静静地躺在快递柜的格子里,等着我去取。
9.9的鸡蛋,可以等。
9.9的数据线,也可以等吗?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——电量7%。
我深吸一口气,点了“同城小时达”,付款29.9。
订单确认:数据线×1,预计30-60分钟送达。心疼,但是,必须。
付完款,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电量数字一点点往下掉:6%...5%...
等待开始了。
这30-60分钟,突然变得很长。
我坐回电脑前,试图继续工作,但眼睛总忍不住瞟向手机。电量每掉1%,心里的焦虑就增加一分。
如果骑手送慢了怎么办?
如果送错了怎么办?
如果数据线又是坏的呢?
我想起上次点外卖,那个满身戾气的骑手。他把餐递给我时,头都没抬,转身就走。那时候我还在想,他到底经历了什么。
现在,我成了那个“需要立刻送达”的顾客。
我们都是被时间催着走的人。
只不过,他是被系统催着送,我是被电量催着等。
手机震动——电量4%。
我站起来,在屋里踱步。走到阳台,往下看。小区里很安静,偶尔有骑手骑着电动车飞快地穿过。
哪一个,是给我送数据线的?
我想起那盒还在快递柜里的鸡蛋。送鸡蛋的应该是个快递员,他昨天下午把鸡蛋放进柜子,系统自动发了取件码给我。我们甚至没有见过面。
而此刻,正有一个骑手,为了我这根19.9的数据线,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取货,然后要穿越街道,赶在系统规定的时间内送到我手上。
一个被放在柜子里,等我随时去取。
一个正被人专门送来,要求立刻送达。
一个便宜但慢,一个贵但快。
而我,在需要快的时候,选择了贵的。
手机震动——电量3%。
我回到屋里,给手机插上那根时好时坏的数据线。屏幕亮了一下,显示“充电中”,然后又灭了。
这根线,就像我现在的生活——看起来在运转,实际上随时可能断掉。
我需要一根新的、可靠的、能立刻接上的线。
就在这时,手机突然响了。
不是震动,是铃声。
我愣了一下,拿起手机——是个陌生号码。屏幕上显示电量:2%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喂,您好,我是快递员。您有一盒鸡蛋需要上门配送,请问您现在在家吗?”
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有些沙哑,但很客气。
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:“在的在的,麻烦送上来吧,33楼3301。”
“好的,大概半小时内送到。”
挂了电话,我有点疑惑。鸡蛋?不是昨天就到了吗?怎么现在才打电话说要上门送?
我记得昨天订单显示“已送达”,我以为快递员已经放进快递柜了。怎么今天突然打电话说要上门?
而且,这还是我第一次接到快递员的电话。
以前快递都是直接放驿站或者快递柜,系统发个取件码就完事了。从来没有人打电话确认过。
为什么这盒鸡蛋要电话确认?为什么必须上门?
我想不明白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——电量1%。
红色数字在闪烁。
我放下手机,不再碰它。现在每一秒的电量都很珍贵,要留给数据线送到的那一刻。
门铃突然响了。
我愣了一下——这么快?才过去20分钟。
走到门口,透过猫眼看出去。一个穿着外卖工服的骑手站在外面,头盔扣得严严实实,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。
我打开门。
他递过袋子:“您的外卖。”紧接着 又一个更大的声音响起:“还有您的鸡蛋”。
我把门稍稍开大了一点点,依然没有让他们看见我杂乱的房间,用手接过袋子,爷接过装鸡蛋的袋子,然后说:“谢谢。”随即,关上了门。总算有电了。
他没说话,转身就走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。
我关上门,拆开袋子。里面是一根数据线,白色的,看起来很普通。
我插上手机。
屏幕亮起——充电中。
电量显示:1%。
我松了口气,坐回椅子上。
数据线开始工作,电量的数字慢慢往上跳:2%...3%...4%...
这根29.9的数据线,现在在给我续命。
而那个9.9的数据线订单,我终究没有下!
外卖,无需电话,直接送到门口。
快递,需要电话,确认在家才送。
一个快,一个慢。
一个贵,一个便宜。
一个沉默,一个会打电话。
我盯着充电中的手机,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快递员的电话。他的声音很疲惫,但很认真。
他为什么要打电话?为什么这盒鸡蛋不能放快递柜?
手机电量跳到10%。我拔掉数据线,重新开机。屏幕亮起,各种消息弹出来——工作群、客户邮件、朋友问候。
生活,又接上了。
我把那根新数据线卷好,放在桌上。旁边,是那三根废线。
旧的,坏的,没用的。
新的,贵的,能用的。
这就是生活——不断更换,不断付费,不断续命。
我坐回电脑前,屏幕上的空白文档还在等着我。
手机电量:15%,还在慢慢上升。
至少现在,我能继续工作了。
我保存了文档,关掉电脑。拿起手机和钥匙,准备下楼。
我们都在各自的节奏里,送着不同的东西,用着不同的方式。
我害怕手机没电
快递害怕我不在家
骑手害怕接不到订单
我们都害怕,但是,我们又都必须连接。
这........就够了!
至少今天,够了。我是安,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。我用键盘书写我所看见的一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