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国的崩溃,是从内部开始的。
王大河觉得自己是个好君主。每次他站在王宫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苏州城的万家灯火,看着全息光幕上那些一路飙升的经济数据,他都这么觉得。
GDP翻了三倍,财政收入翻了五倍,军队规模扩大了一倍——这些数字在他的视网膜上闪闪发光,像一枚枚勋章,挂在胸前叮当作响。
他觉得自己把一家濒临破产的“小公司”做成了行业龙头,理应受到所有人的顶礼膜拜。然而他不明白的是,数字不会说话,但人会。那些被他像拧毛巾一样拧到干涸的人心,终于在某个临界点上,集体断裂了。
暴动是从北部的三个县开始的,然后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吴国。县城被攻破,县令被拖出来游街,税簿被当众烧毁。乡间的道路上,到处都是扛着锄头和菜刀的人群,他们从一个个村庄里涌出来,汇成一条条愤怒的洪流,朝着都城的方向奔涌。
但王大河拒绝看那些情报。他的光幕上永远只显示着三样东西——经济数据、军队报表、人才档案。至于那些“暴民作乱”的消息,他连点开都不屑于点开。
“一群刁民,给脸不要脸。”他把军报摔在桌上,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,“数据这么好还闹事,就是不够努力。加大工作量!谁不干,谁滚蛋!”
吴国的相国姓钱,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。他站在王大河的办公桌前,双手撑在桌沿上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抑制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。“大王,不能再加了。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。北边三个县已经反了,南边两个县也在蠢蠢欲动。再这样下去——”
“反了?”王大河终于抬起头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,“谁给他们的胆子?军队呢?让军队去镇压!杀一批,剩下的就老实了!”
“军队……”钱相国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,“大王,士兵也是从百姓里来的。他们的父母、兄弟、妻儿,也在被……也在受苦。派他们去镇压,他们下得去手吗?”
王大河盯着他,目光阴冷得像一条蛇。“钱相国,你这是在替暴民说话?”
钱相国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王大河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对百姓的怜悯,没有对局势的焦虑,甚至没有对即将到来的危机的恐惧——只有一种偏执的、不可理喻的自信。他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深入灵魂的疲惫。“臣不敢。”他低下头,声音沙哑,“臣告退。”
他转身走出王宫,背影佝偻得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。身后传来王大河的声音,中气十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——“传令下去,从明天起,全国工作量再提高两成。官员实行末尾淘汰制,谁干得不好,谁滚蛋!朕倒要看看,是这帮刁民的骨头硬,还是朕的手段硬!”
钱相国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向前走,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这个国家完了。
三天后,越国来了。
杨顶天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。在决定对吴国动手之前,他的斥候已经在吴国境内渗透了整整一个月。吴国的民怨有多深,军队的士气有多低,哪些官员可以策反,哪些将领可以收买,百姓最想要的是什么——这些情报摞起来,比王宫的案头还高。他等的只是一个时机,而现在时机到了。
三千越国精锐,五行旗各出一部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越过了吴越边境。不是浩浩荡荡的大军压境,而是分成数十股小部队,像水银泻地一样渗入吴国腹地。每一股部队都携带了大量粮食和布匹,以及一摞摞用最通俗语言写成的传单。
传单上的内容很简单:“跟着我们,有饭吃,没有压迫。信奉圣女,神明会带给你们好日子。”
附近几个县的百姓闻风而来。不只是百姓——一支吴国边境守军的百人队,在队正的带领下,扛着旗帜、背着武器,整建制地投奔了越军。
第三天,倒戈的人潮已经挡不住了。不是几十几百,而是成千上万。吴国的地方官员带着县印来投,守城的将领绑了自己的副将来越营请降,整营整营的士兵扛着武器排着队加入越军的行列。
那些被王大河的“狼性文化”压榨了整整一年的吴国百姓,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朝着越军的旗帜涌来。
三千越军入境的时候,杨顶天的计划是用这三千精锐打头阵,后续主力三万人跟进,争取在一个月内拿下吴国。
但三天之后,他发现自己的计划需要彻底推翻重写了——根本不需要后续主力,三千越军已经滚雪球一样膨胀到了两万人,而且还在以每天数千人的速度增长。
这两万人里,一大半是倒戈的吴国军队,剩下的则是扛着锄头和菜刀的百姓。他们也许不会排兵布阵,也许不懂得进退攻守,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恨王大河恨到了骨头里。
越军兵临苏州城下的时候,是第五天的清晨。
城墙上,吴国的旗帜还在晨风中飘扬,但守城的士兵已经没有了守城的意志。他们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那支由越国人和自己同胞组成的军队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搅不开的浆糊。有人在低声议论,有人在偷偷抹眼泪,有人已经把刀剑放在了一边,靠着墙垛坐下来,像是在等待一个解脱的时刻。
攻城还没有开始,城门就开了。
守城的将领亲自带人打开了城门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站在城门洞边,对着蜂拥而入的越军和倒戈部队深深地鞠了一躬。身后,苏州城的百姓们已经涌上了街头。他们手里没有武器,有的捧着食物和水,有的举着火把,有的只是空着手,站在路边,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越军的旗帜。
没有人抵抗,没有人逃跑,甚至没有人惊慌。整座城市安静得不像是在迎接一支军队,倒像是在举行一场等待已久的仪式。
那些被王大河视为“牛马”的人,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救赎。
王宫是最后陷落的地方。不是因为它坚固,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这个地方留到了最后。倒戈的吴军和越军合兵一处,将王宫围得水泄不通。没有人下令进攻,围困的士兵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像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。
王大河站在王宫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黑压压的人群,终于慌了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手指在发抖,整条脊椎都在发抖。他想不通,真的想不通。他给了他们工作,给了他们纪律,给了他们一个“强大”的国家——那些跳动的经济数据,那些翻倍的财政收入,那些扩大的军队规模,难道都是假的吗?他们凭什么反他?凭什么?!
“给我顶住!”他对着通讯器嘶吼,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自己的耳膜,“命令城内所有百姓——不,所有员工——加大工作量!军队不许休息,全天巡逻操练!谁不听话,杀无赦!”
通讯器那头没有回应。早就没有人听他的了。
进攻在午时三刻开始。没有人下达正式的命令——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,也许是倒戈吴军中的一个普通士兵,也许是越军中的一个百夫长。反正当第一个人冲向王宫大门的时候,后面的人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。
系统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,他甚至没有听到。金色光芒在他身上亮了一下,然后迅速熄灭——不是“回城”的光芒,而是被移除的确认信号。
“公告:吴国王宫已被摧毁。吴国灭亡。吴国国君王大河、吴国相国钱某已被移除游戏。当前剩余国家:21个。剩余玩家:42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