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的清晨,天空是一种掺了灰的鱼肚白。风不大,却带着入骨的通透凉意,预示着一旦日头升高,塔拉将曝露出它干燥灼热的另一面。
额吉没有像往常一样挤早奶。她把最后几块奶豆腐和一小皮囊黄油仔细裹好,塞进勒勒车角落的毡垫下,拍了拍,确保不会颠出来。她又蹲下来,把车厢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过去——皮褥子、毯子、换洗的袍子、装炒米的袋子、风干肉的皮囊、盐和野韭菜花的小布包。每摸到一样,她就在心里过一遍,确认没有落下什么。
阿布已经把两匹马套好。辕马是家里最沉稳的那匹枣骝骟马,拉车走了不下十年,认得每一道回家的车辙。它站在那里,耳朵偶尔转一下,尾巴甩一甩,不急不躁。另一匹青毛走马,是额吉的坐骑,阿布特意选了它,脚力好,又温顺。它比辕马年轻些,蹄子在地上踏了两下,被阿布拉了拉缰绳,就安静了。他自己则骑那匹跟随多年的黑鬃黄骠马。
行囊、皮褥、食物、水囊,用皮绳一道道勒紧在车厢里。阿布拉一道,就用手掌按一按,试试松紧,再拉一道。拉到最后一道的时候,他的手掌在绳结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才把绳头塞进去,拍了两下。
车厢因此而显得异常饱满、沉重。苏和围着马车转圈,伸手去摸那些鼓鼓囊囊的袋子,被额吉轻轻拍了一下手背:“别乱翻。”
额吉换上她最旧但也最结实的一件灰蓝色袍子,系紧头巾。她站在门口,把毡房里面最后看了一遍——火塘已经熄了,灶台上干干净净,碗筷扣在木架上,奶桶倒扣着晾在通风的地方。她的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,摸到一道旧痕,是她当年刚嫁过来时用刀刻的,那时候她还不习惯这顶毡房的门有多高,总是撞到头。刻了这道痕以后,就再也没撞过。
她转过身,对正兴奋地围着马车转圈的苏和说:“苏和,上车。”
“额吉,你骑马送我们吗?”苏和仰着小脸问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送到嘎查。”额吉的声音平静无波。她弯腰把他抱上车厢,让他在厚厚的羊皮褥子上坐好。苏和的身子很轻,但她抱起来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——他比去年重了,长高了,再过几年她就抱不动了。她拉过一块小毡子盖住他的腿,把边缘掖进去,压在他屁股底下,这样风灌不进来。“坐稳,别乱动。”
苏和乖乖坐好,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,指头抠着褥子上的羊毛卷,一圈一圈地绕。
图丹也上了车,坐在苏和旁边。他上车的时候,额吉扶了一下他的胳膊。她的手在他小臂上停了一瞬,比平时久一点,但也只是一瞬。
阿布最后检查了一遍毡房的门帘和天窗的盖毡,确保它们都绑得结实,能抵御可能突来的风雨。他走到拴马桩前,把拴桩的皮绳又紧了一圈。那根拴马桩是他阿布立下的,木头已经发黑,但埋在地里的那一截还是硬的,扎扎实实。
他走到额吉的马旁,把缰绳递给她,自己翻身上了黄骠马。上马的动作很利落,左脚踩镫,身体往上一送,就坐稳了。但图丹看见,他坐稳以后,在鞍子上挪了一下屁股,那是他腰疼时下意识会做的动作。
“走吧。”阿布说。
没有更多的言语。额吉一磕马腹,走在最前面。她的背影在晨光里很直,头巾系得很紧,风吹不动。阿布骑着黄骠马护在勒勒车一侧,离车厢很近,近到图丹伸手能够到他的马镫皮带。
巴特尔追出来,跑到车前,又停下,望着他们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它没有叫,只是呜呜地哼着,尾巴夹着,又松开,又夹起来。
阿布回头低喝一声:“回去!看好家!”
巴特尔听懂了。它原地坐下,尾巴轻轻扫着地面,目送他们远去。它没有追上来,但它的耳朵一直竖着,朝着他们的方向。
勒勒车吱呀吱呀地响起来,碾过房前被踩实的土地,驶上那条通向外部世界的、若有若无的自然路。车轮碾过的地方,草被压倒了,露出下面深色的湿土。车过去以后,草慢慢弹起来,但被碾过的那一道印子还在,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远处。

家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先是看不清门帘上的花纹,然后是看不清哈那墙的网格,接着是彻底看不清毡房的形状——它变成了一团深色的、安静的东西,和后面的草坡融在一起。最后连那团深色也看不见了,只剩辉特河闪光的腰带还在远处亮着,亮了一下,拐了个弯,被坡挡住了。
苏和趴在车厢边,一直向后望着。他下巴搁在车沿上,两只手扒着木板,指头冻得发红,但他不缩回来。他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方向,望了很久,直到眼眶发酸,才把脸转过来,埋进膝盖里。
“额吉,”他转过身,跪在褥子上,扒着车厢前框,对着前面骑马的母亲背影喊,“我们回来的时候,你还在这里等我们吗?”
额吉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。她的肩膀往上提了提,又放下来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被风吹散了一点,但还是听得很清楚:“额吉在家等。”
“那……家远吗?”苏和又问。
这次回答的是阿布,他就在车旁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勒了一下缰绳,让马靠近车厢一些。马蹄踩在车辙旁边的草地上,发出闷闷的“咚、咚”声。
“不远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又像是说给这片草原听的。“马跑一天,车走两天。等你回来,还是这片草,这条河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就轻轻磕了一下马腹,走到前面去了。图丹看见他的背影在马上晃了一下——不是没坐稳,是那种知道了什么、但不说出来的晃。
苏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勒勒车吱呀吱呀地响着。前面是嘎查,后面是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