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萧景珩回来得晚。他在禁军衙门开了整整一天的会，商量春季巡防的事。回到家的时候，已经二更天了。
林微婉还没睡，坐在书房里看账册。听见他的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：“吃了没？”
“吃了。”他走进来，在她对面坐下，“在衙门吃的，伙夫做的面，难吃得很。”
林微婉笑了，叫春桃去煮碗面。春桃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了厨房。不一会儿，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了上来，汤底是鸡汤，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，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。
萧景珩端起碗，几口就吃完了。他放下碗，擦了擦嘴，看着林微婉：“你今天心情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她合上账册，“砚之中了探花，陈思远也抓了。李阁老的事，总算彻底了结了。”
“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？”
林微婉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干什么？”
“我是说，李阁老的事结了，沈家的案子也翻了。你接下来要做什么？还像以前那样，天天查这个查那个？”
林微婉沉默了。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从母亲死的那天起，她就在查沈家的案子。查了十几年，查了无数个人，查得自己都快忘了为什么要查。现在案子结了，她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低声说。
萧景珩看着她，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：“那就歇一歇。你累了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累。”他握紧她的手，“你从七岁就开始累，累到现在，该歇歇了。”
林微婉低下头，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，骨节分明，掌心有厚厚的茧。可握她的手的时候，很轻，很稳。
“我歇不下来。”她说，“我要是歇下来，就会想我娘。想她是怎么死的，想她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，想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我不想那些事，可它们自己会冒出来。”
萧景珩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那就不歇。”他说，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查案子也好，管账册也好，绣花也好，都行。我在你身边，哪也不去。”
林微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，是打仗的时候留下的。眼睛下面有青黑，是熬夜熬的。可他的眼神很亮，像冬天的星星。
“你说话算话？”她问。
“算话。”他笑了，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
林微婉也笑了。她抽回手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月亮很圆，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那棵老槐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翡翠。
“春天真的来了。”她说。
萧景珩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：“嗯，来了。”
两个人并肩站着，谁也不说话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，还有远处巷子里传来的狗叫声。春桃端着空碗从书房里出来，看见他们站在窗前，悄悄退了出去。
林砚之在翰林院干得越来越顺手。掌院学士对他很器重，重要的文稿都交给他起草。六部的人对他也客气，不再像以前那样推三阻四。他每天早出晚归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可心里踏实。
那天晚上，他破天荒地早回来了一次。林微婉正在书房里算账，看见他进来，有些意外：“今天怎么这么早？”
“干完了。”他坐下来，倒了一杯茶，“掌院学士说我最近太拼，让我早点回来歇歇。”
林微婉笑了：“他倒是心疼你。”
“不是心疼我，是怕我累倒了没人干活。”林砚之喝了口茶，“翰林院那帮老编修，一个比一个懒。能推的活全推给我，推不了的拖着干。掌院学士骂了他们好几回，没用。”
“那就好好干。”林微婉低下头继续算账，“你干得越多，本事越大。本事越大，别人越离不开你。等他们都离不开你了，你就站稳了。”
林砚之点了点头，忽然说：“阿婉，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？”
林微婉的手停了一下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小时候，我们住在偏院里。冬天没有炭火，你把手伸进我的袖子里取暖。你说，‘哥，你的手好暖和’。”
林微婉没有说话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，等我长大了，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。不用挨饿，不用受冻，不用看别人的脸色。现在，我做到了。”
林微婉放下笔，看着他。他的脸上带着笑，可眼眶红了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她说，“你现在是探花，是翰林侍讲。我不用挨饿，不用受冻，不用看别人的脸色。你做到了。”
林砚之点了点头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，有点苦，可他喝得很认真。
“阿婉，”他放下茶杯，“你恨过娘吗？”
林微婉愣了一下：“恨她什么？”
“恨她死得早。恨她丢下我们不管。恨她让我们在偏院里受苦。”
林微婉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天，她站在床边，看着母亲的脸一点点变白，手一点点变凉。她想起自己跪在床前，抓着母亲的手，一遍一遍地喊“娘”。她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太清，可她知道是在叫她。
“不恨。”她说，“她也不想死。她死的时候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们。她不是丢下我们不管，是管不了。”
林砚之低下头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林微婉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，把手放在他肩上。
“别想了。”她说，“都过去了。”
林砚之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可没有流泪。他看着妹妹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说得对，都过去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小叶子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。夜风吹过来，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有人在说话。
“阿婉，”他忽然说，“你说娘现在在哪儿？”
林微婉走过来，站在他身边：“在天上。”
“她能看见我们吗？”
“能。”林微婉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，“她一定能看见我们。看见你中了探花，看见我当了郡主，看见林家重新站起来。她一定很高兴。”
林砚之也抬起头，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一盏灯挂在天上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
“娘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看到了吗？你的儿子中了探花，你的女儿当了郡主。我们没有辜负你。”
风吹过来，院子里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好像在回答，又好像只是风。
林微婉站在哥哥身边，手搭在窗台上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她看着天上的月亮，嘴角微微翘起，不是笑，是安心。
“娘，”她低声说，“我们过得很好。你不用惦记了。”
风吹过来，叶子沙沙作响，渐渐安静了。月亮挂在半空中，又大又圆，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。
春桃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，看见兄妹俩站在窗前，没有说话，悄悄放下茶壶，退了出去。
夜深了，林砚之打了个哈欠，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着妹妹。
“阿婉，”他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林微婉愣了一下：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这些年扛着这个家。要不是你，我考不上秀才，中不了举人，当不了探花。是你给了我机会，让我走到今天。”
林微婉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：“你是我的哥哥，说什么谢不谢的。”
林砚之也笑了，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林微婉站在窗前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拿起那支旧毛笔。笔杆温润，裂缝还在，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可她已经不觉得那是伤口了。那是娘留给她的记号，是提醒，也是念想。
她把笔放回桌上，吹灭蜡烛，走出书房。月光照在走廊上，青石板泛着白光。她踩着月光往回走，脚步很轻，像怕踩碎了什么。
春桃在门口等着她，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：“郡主，喝碗姜汤再睡，夜里凉。”
林微婉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姜汤有点辣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她把碗还给春桃，推门进了屋。
躺在床上，她手指摸着枕头底下那支旧笔。笔杆温润，裂缝还在，可她摸着摸着，忽然觉得那道裂缝好像比从前小了一些。
也许是因为春天来了。
她闭上眼，嘴角微微翘起，沉沉睡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