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花游街那天，京城万人空巷。
林砚之骑在马上，胸前系着大红花，身后跟着仪仗队，吹吹打打地穿过朱雀大街。街两旁挤满了人，有人喊“探花郎”，有人喊“林公子”，还有人往他怀里扔花。他坐在马上，面带微笑，频频拱手，可眼神一直在人群里找。
他在找妹妹。
他知道妹妹不会来看，可他还是在找。从小到大，每次他考试，妹妹都不去看。不是不想去，是不敢去。她怕自己站在人群里，会影响他。可他知道，她一定在某个地方，远远地看着他。
林微婉确实在。她站在街角的一家茶棚里，头上戴着幂篱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春桃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拎着食盒。
“郡主，少爷在找您呢。”春桃小声说。
林微婉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马上的哥哥。他穿着崭新的进士服，胸前的红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的脸上带着笑，可眼神有些焦虑，一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身，上了马车。
春桃愣了一下：“不看了？”
“不看了。”林微婉掀开帘子，“回家。”
马车走了。她靠在车壁上，闭上眼睛。耳边还能听到鞭炮声、锣鼓声、人群的欢呼声。那些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她睁开眼，从袖子里拿出那支旧毛笔。笔杆温润，裂缝还在，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她把笔握在手心里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娘，”她低声说，“你看到了吗？哥哥中了探花，骑马游街，全城的人都来看他。你当年说的话，是对的。你说，我们林家不会永远被人踩在脚下。你说，总有一天，我们会抬起头来做人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声音更轻了：“你看到了吗？”
马车停了。春桃在外面喊：“郡主，到家了。”
林微婉把笔收好，下了车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门楣上那块“探花及第”的匾额，看了很久。匾额是新的，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旁边还挂着那块“忠良世家”的旧匾，漆已经有些剥落了，可字还很清楚。
她推门进去，穿过回廊，走进书房。桌上摊着一份春禾刚送来的密报，她还没看。她坐下来，拿起密报，展开。
密报上只有一句话——“马三已与陈思远反目，愿做内应。”
林微婉的手指停住了。马三，陈思远的联络人，李阁老府上的护卫。他跟陈思远反目了？为什么？
她继续往下看。密报上写着，陈思远最近几个月一直在联系李阁老的旧部，可那些人大多已经自顾不暇，没人愿意帮他。陈思远急了，开始逼马三去联络更远的人，甚至让马三去联络被流放的犯人。马三觉得这是在找死，不肯去，两个人就吵翻了。
“春禾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春禾从门外探进头来：“郡主？”
“马三的事，可靠吗？”
“可靠。马三的亲弟弟在我们手上，他不敢耍花样。”
林微婉点了点头：“告诉他，只要他帮我们抓到陈思远，他弟弟就放了，他也免罪。”
“是。”
三天后，马三传来消息——陈思远要跑。他联系不上李阁老的旧部，知道自己在京城待不下去了，打算连夜出城，往南跑。
林微婉连夜布置。春禾带着人在城南的城门口守着，苏瑾带着人在城外的官道上堵着。萧景珩带着禁军在城里巡逻，防止陈思远从别的城门跑。
三更天，陈思远果然来了。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，戴着一顶破毡帽，牵着一头毛驴，混在出城的菜农里。走到城门口的时候，春禾拦住了他。
“这位大叔，城里宵禁，不能出城。”
陈思远低着头，声音沙哑：“我是卖菜的，天不亮就要进城。现在出不去，菜就烂了。”
春禾笑了笑：“卖菜的？那你筐里装的是什么菜？”
陈思远愣了一下，还没来得及回答，春禾已经掀开了筐上的布。筐里不是菜，是几本书和一包银子。
“陈大人，”春禾收起笑容，“别装了。”
陈思远脸色大变，转身要跑。可他一回头，发现身后站着十几个差役，手里都拿着刀。他腿一软，瘫在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是朝廷命官，你们不能抓我……”
苏瑾从人群中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令牌：“陈思远，你涉嫌勾结李阁老余党、图谋不轨，奉旨拿问。”
陈思远被带走的时候，嘴里还在喊：“我是冤枉的！李阁老的事跟我没关系！是方明远陷害我！”
没有人理他。
消息传到林府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林微婉坐在书房里，手里拿着那支旧毛笔。春禾站在门口，一五一十地汇报。
“陈思远被抓了，马三也招了。李阁老的余党，这次是真的清干净了。”
林微婉点了点头，放下笔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一把把刀。阳光照在上面，影子落在地上，碎成一片。
“郡主不高兴吗？”春桃问。
“高兴。”林微婉说，“当然高兴。”
她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拿起那支旧毛笔。笔杆温润，裂缝还在，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她把笔横放在桌上，旁边是那封没写完的信。
赵铭倒了，周文渊抓了，杜明礼完了，孙正茂招了，李铭判了，钱文远杀了，方明远关了，陈思远也抓了。李阁老的余党，真的清干净了。沈家的案子，彻底结了。哥哥中了探花，当了翰林。她做完了所有的事，可以歇一歇了。
陈思远被抓后的第三天，圣旨到了林府。
这一次不是封赏，是嘉奖。皇帝夸林砚之“修书有功、殿试出众”，赐了一方端砚、一套新书，还有一句口谕：“好好干，朕看好你。”林砚之跪着接了口谕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。他当了快半年的官，还是不太习惯皇帝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。
林微婉站在廊下，看着哥哥捧着端砚走进书房。那方砚台是上好的端溪老坑，石质细腻，雕工精美，边角刻着两条游龙，一看就是御用之物。她把砚台接过来，翻到底部看了一眼，刻着“乾隆御制”四个字。
“好东西。”她把砚台放回桌上，“好好用，别糟蹋了。”
林砚之坐下来，看着那方砚台，忽然说：“阿婉，你说皇上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？”
林微婉在他对面坐下：“不是对我们好，是对有用的人好。你能修书，能查档案，能干实事，他自然看重你。你要是哪天没用了，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。”
林砚之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所以，”林微婉站起来，“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感恩戴德，是把手里的事干好。翰林院的事，能多干就多干。六部的档案，能多查就多查。你的名声越大，本事越强，林家的根基就越稳。”
林砚之看着妹妹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说话越来越像娘了。”
林微婉愣了一下，然后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像冬天的日头，可暖融融的。
“娘要是活着，一定很高兴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她一定很高兴。”林砚之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“她活着的时候，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们兄妹俩出人头地。现在，我们做到了。”
窗外，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冒新芽了。嫩绿色的，一小片一小片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林微婉站在哥哥身边，看着那些新芽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春天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是啊。”林砚之点了点头，“春天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