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禾伤好后的第三天,陈思远自己送上了门。
不是来找林微婉的,是来找林砚之的。他托人递了一张拜帖,上面写着“翰林院侍讲林砚之亲启”,落款是“江南陈思远”。拜帖写得文绉绉的,说久仰林侍讲大名,想登门请教文章。
林砚之把拜帖拿回家,放在妹妹面前:“陈思远,李阁老的人。他来干什么?”
林微婉拿起拜帖看了一眼,冷笑一声:“来探底的。李阁老的案子结了,他的同党抓的抓、跑的跑,他还藏在暗处。现在突然冒出来,不是要投靠你,是要看看你是什么态度。”
“那我见不见?”
“见。”林微婉把拜帖还给他,“不但要见,还要客气地见。请他来家里喝茶,好好招待,让他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林砚之皱了皱眉:“可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。李阁老的案子,都是你在查。”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你不知道,他问什么你都答不上来。越是这样,他越放心。”
第二天,陈思远来了。他四十来岁,白面微须,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,举止文雅,说话客气,一看就是当过官的人。林砚之在正厅接见他,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喝茶聊天,从文章聊到科举,从科举聊到朝政。
陈思远拐弯抹角地打听李阁老的案子,问林砚之怎么看。林砚之一问三不知,说自己是新科进士,朝中的事不太清楚。陈思远又问他对沈家翻案怎么看,林砚之说沈家是冤案,翻案是应该的。
陈思远听完,笑了笑,没有再说。
送走陈思远,林砚之回到书房,把事情告诉了妹妹。林微婉听完,嘴角微微翘起:“他信了。”
“信什么?”
“信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她站起来,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翰林侍讲,对他没有威胁。他接下来要做的事,就不是对付你,而是利用你。”
“利用我?”
“对。你是新科进士,又是沈家的外孙,在朝中很有声望。他要是能拉拢你,就等于在朝中安了一颗棋子。就算拉拢不了,跟你搞好关系也没坏处。”
林砚之想了想: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跟他来往。”林微婉说,“他请你吃饭,你就去。他送你礼物,你就收。他问你朝中的事,你就说不知道。他要你帮忙办什么事,你推说办不了。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,让他猜不透你。”
林砚之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陈思远果然频频来找林砚之。今天请吃饭,明天送字画,后天又请去听戏。林砚之一一应酬,客客气气,滴水不漏。陈思远试探了几次,什么也没试探出来,反而觉得林砚之这个人老实本分,可以结交。
他不知道的是,每次他来找林砚之,春禾都跟在后面,把他见过谁、说过什么、去过哪里,一五一十地记下来。半个月后,春禾带回了一份厚厚的记录。
林微婉翻着记录,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陈思远每次来找林砚之之前,都会先去城南的一家茶馆,跟一个人见面。那个人每次都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,可身形瘦削,走路有点瘸。
“查到这个人的底细了吗?”她问春禾。
“查到了。”春禾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,“这个人姓马,叫马三。是李阁老府上的护卫,李阁老死了之后,他就跟着陈思远。这个人武功很高,轻功尤其好,上次那三个人跑了,就是他接应的。”
林微婉看着画像上的马三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春禾追那三个人的时候,在破庙里发现了第三个人的脚印。那脚印很浅,像是练过轻功的人留下的。她当时以为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,现在看来,是马三。
“马三现在在哪里?”
“在城南的茶馆里。陈思远每次去,都是他安排的人。他应该是陈思远的联络人,专门负责跟李阁老的旧部联系。”
林微婉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马三是陈思远的联络人,抓了马三,就能切断陈思远跟外界的联系。可抓了马三,陈思远就会知道有人在查他,到时候他跑了,再抓就难了。
“春禾,不要动马三。盯紧他,看他跟谁联系。等他把所有人都联系上了,我们再一网打尽。”
“是。”
二月初九,殿试。
天还没亮,林砚之就起了床。他穿上新做的进士服,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。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平静,眼神沉稳,跟三年前那个在乡试考场里手抖的年轻人判若两人。
他推门出去,林微婉站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褙子,头发用银簪绾着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
“喝了再走。”她把粥递过去。
林砚之一口气喝完,放下碗:“阿婉,我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林微婉站在台阶上,“我在家等你。”
太和殿里,三百名贡士齐刷刷跪在地上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他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头,念了一个名字:“林砚之。”
林砚之从人群中走出来,跪在御前:“臣在。”
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你的会试文章朕看了。写吏治的那篇,引了六部三年的档案数据,这个数据从哪里来的?”
“回陛下,数据是从六部的档案里查的。臣修《大雍会典》的时候,发现六部的档案有很多错误,就一一核实了一遍。核实的结果,臣整理成册,呈给了掌院学士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:“朕看了你那份核实清单。一百三十七处错误,六部的人造假、隐瞒、推诿,你一个人全查出来了。不容易。”
林砚之低着头:“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?”皇帝笑了,“六部的人做了几十年‘该做的事’,把档案做成了一笔糊涂账。你做了几个月,把账算清了。你说,这是不是‘该做的事’?”
林砚之没有说话。
皇帝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:“林砚之,你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你妹妹也有点意思。你们兄妹俩,一个在朝堂上修书,一个在幕后翻案。沈家的案子,朕知道是你妹妹在查。李阁老的事,朕也知道是她在背后推动。”
林砚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“沈家的案子,朕查过,确实是冤案。李阁老的事,朕也查过,也确实是真的。你妹妹做的事,是对的。朕不怪她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可你要记住,朝堂上不是只有黑和白。有些人,看着是坏人,其实不坏。有些人,看着是好人,其实最坏。你妹妹能分清,你也要能分清。”
林砚之磕了一个头:“臣谨记陛下教诲。”
殿试结束后,林砚之走出太和殿,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三天后,殿试成绩公布。林砚之,一甲第三名,探花。
消息传到林府的时候,林微婉正在书房里绣花。春桃跑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:“中了!少爷中了!一甲第三名!探花!”
林微婉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绣。绣帕上是一株兰花,已经绣完了,花瓣半开,像在风里微微颤动。她咬断丝线,把绣帕放在桌上。
“郡主不高兴吗?”春桃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高兴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把刀。远处的巷子里,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一家接一家地响。
“娘,”她低声说,“哥哥中了探花。林家,真的出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