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,翰林院开印。林砚之一大早就去了衙门,带着一份《会典》的修订稿,要跟掌院学士商量。他走的时候,天还没亮,巷子里的灯笼还亮着。
林微婉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上了马车。马车走了,她还站在门口,看着巷子尽头。
“郡主,外面冷。”春桃拿着一件斗篷出来,披在她肩上。
“春禾回来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林微婉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书房。她坐下来,拿起那支旧毛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正月初六,春禾未归。”
写完了,她把纸折好,塞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纸条了,每张上面都写着日期和“春禾未归”四个字。从腊月二十八开始,春禾就没回来过。他走的时候说,最多三天就回来。现在已经九天了。
她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把刀。雪已经停了,屋顶上、树枝上、石板上,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。
“郡主!”春桃跑进来,脸色发白,“春禾回来了!”
林微婉转过身,看见春禾从门外走进来。他的衣服破了,脸上有一道血痕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站在门口,单膝跪地:“郡主,那三个人找到了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城外三十里的破庙里。他们没跑,在那里等人。等的人我认识,是李阁老以前的幕僚,姓孙,叫孙文翰。李阁老死了之后,他就回家了,没想到又回来了。”
林微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孙文翰,这个名字她在名单上见过。李阁老的幕僚,跟方明远一样,专门替李阁老做见不得人的事。方明远被抓了,他又回来了。
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
“孙文翰说,李阁老虽然死了,可他的事还没完。他说朝中还有李阁老的人,只要那些人还在,李家的案子就能翻。他还说,要等一个人。等那个人出手,他们就能翻身。”
“等谁?”
“他没说。可他提到一个姓——陈。”
林微婉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姓陈?朝中姓陈的大臣不少,可谁有本事替李阁老翻案?她想了想,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陈文远。
不对,陈文远是沈家的人,不可能替李阁老做事。那是谁?
“春禾,你受伤了,先去歇着。让春桃给你上药。”
“郡主,我没事。那三个人——”
“先不急。”林微婉打断他,“孙文翰既然回来了,就跑不了。你先养伤,伤好了再说。”
春禾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林微婉坐回桌前,拿起那支旧毛笔。她盯着“陈”字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李阁老活着的时候,有一个得意门生,姓陈,叫陈思远。这个人,是李阁老一手提拔起来的,当过礼部侍郎,后来因为贪腐被贬到地方去了。李阁老死了之后,他就没了消息。
会不会是他?
正月初九,会试开考。
林砚之这一次走进贡院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稳。他准备了三年,改了无数遍文章,背了上千个典故,查了几百份资料。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交给天意。
号舍还是那个号舍,三尺宽,四尺深,刚好容得下一张桌、一把椅、一个人。他坐下来,把笔墨摆好,砚台里磨了浅浅一层墨,笔尖蘸了蘸,在废纸上试了试。墨色匀称,笔锋流畅。他点了点头,把废纸折好,放在桌角。
发卷了。
他接过试卷,先看了一遍题目。策论三道,经义两道,都是他练过的。尤其是那道“论吏治与民生”的策论,他写了不下二十遍,从乡试写到会试,从会试写到殿试。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提笔写下第一行字。
考场外面,林微婉站在街角的茶棚里,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。春桃站在她身后,手里拎着食盒,里面装着林砚之爱吃的桂花糕。
“郡主,少爷要考三天呢,您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。”
林微婉没说话,只是看着贡院的方向。她知道哥哥准备好了,可她还是不放心。不是不放心他的学问,是不放心考场里那些人。赵铭虽然倒了,可考场里还有赵铭的人。那些人会不会在试卷上动手脚?她不知道。
“春禾那边有消息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春禾说,考场里一切正常。王恕亲自坐镇,谁也不敢乱来。”
林微婉点了点头,放下茶碗。王恕这个人,她信得过。不是因为他是清官,是因为他太耿直。耿直的人不会徇私,也不会被人收买。有他在,考场就是干净的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春桃跟在后面,忍不住问:“郡主不等了?”
“不等了。”林微婉上了马车,“他考他的,我办我的事。各忙各的。”
三天后,会试结束。林砚之从贡院里走出来,脸色有些白,眼睛下面发青,可脚步很稳。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“哥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他转头,看见林微婉站在街对面,手里拎着食盒。春桃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一壶酒。
他笑了,走过去,接过食盒。打开一看,是桂花糕,还热着。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考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微婉看着他,“回家吧。”
放榜那天,林微婉又没去看。她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那支旧毛笔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。账册上记的是绣坊这个月的收支,数字整整齐齐,一笔一笔都很清楚。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春桃站在门口,急得直转圈。她想去,又不敢去。想说话,又不敢说。就这么干着急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落到西边。林微婉坐在桌前,一动不动。账册翻了好几遍,一个字也没记住。
黄昏的时候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春禾跑进来,满脸通红,上气不接下气:“中了!少爷中了!第一名!会元!”
林微婉手里的笔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春禾:“第一名?”
“是!礼部刚贴的榜,第一名!少爷中了会元!会试第一名!”
林微婉放下笔,站起来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把刀。远处的巷子里,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一家接一家地响。
“郡主不高兴吗?”春桃小心翼翼地问。
林微婉没有回答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边烧着一片晚霞,红彤彤的,像火一样。
“高兴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当然高兴。”
她转过身,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个旧木匣。打开匣子,里面是那支旧毛笔、半张田契、一封没写完的信。她把信拿出来,展开又看了一遍。
信还是那封信,字迹潦草,墨迹模糊。可她今天看的时候,觉得那些字好像在发光。
“娘,”她低声说,“哥哥中了会元。第一名。林家,真的出头了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林砚之走进来,脸上带着笑,眼眶却红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妹妹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叫了一声:“阿婉。”
林微婉把信放回匣子里,合上盖子。她转过身,看着哥哥:“第一名。陈先生说了,你这个成绩,殿试只要不出大错,状元都是有可能的。”
林砚之点了点头,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春桃端来一壶酒,两个杯子。林微婉倒了一杯,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酒。”她说,“今天高兴。”
林砚之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有点辣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他放下杯子,看着妹妹,忽然说:“阿婉,殿试之后,我就去翰林院当侍讲。到时候,我就能帮你了。”
林微婉看着他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“先喝酒。”她说,“帮我,不急。”
林砚之端起酒杯,又是一饮而尽。两杯酒下肚,他的脸红了一些,话也多了一些。他说考场里的事,说王恕怎么监考,说旁边的考生怎么紧张得把笔都掉了。林微婉听着,偶尔应一句,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天色暗下来,春桃点了一盏灯。灯光昏黄,照在两个人脸上,暖融融的。远处传来鞭炮声,还有人说笑的声音。整个京城都在庆祝,庆祝那些中了会试的人。
林微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鞭炮的硝烟味,还有桂花的香气。她抬头看着天空,月亮很圆,星星很亮。
“娘,”她低声说,“你看到了吗?”
风吹过来,院子里的枯枝沙沙作响。好像有人在回答,又好像只是风。
她转过身,走回桌前,拿起那支旧毛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她把笔横放在桌上,旁边是那封没写完的信。
赵铭倒了,周文渊抓了,杜明礼完了,孙正茂招了,李铭判了,钱文远杀了,方明远关了,陈思远还没找到。可她知道,陈思远一定会来。因为他等的那个人,还没有出手。
她不会给他机会。
“春禾,”她叫了一声。
春禾从门外探进头来:“郡主?”
“陈思远的事,继续查。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。”
春禾走后,林微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她拿起那支旧毛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正月初九,砚之中会元。陈思远未获,需继续追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