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之升官的第三天,萧景珩从边关回来了。
他走的时候是秋天,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。京城下了第一场雪,屋顶上、树枝上、石板上,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。他骑着马,穿过城门,沿着朱雀大街往家走。街上的人看见他,纷纷让路。有人认出了他,小声说:“萧将军回来了。”
他到家的时候,林微婉正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在扫雪。她穿了一件厚厚的棉褙子,头发用银簪绾着,耳朵冻得通红。看见他进来,她停下手里的活,站在那儿看着他。
萧景珩下了马,走到她面前。他瘦了很多,脸上的棱角更锋利了,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打仗的时候留下的。他站在她面前,看了她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“我回来了。”
林微婉没有说话,只是把扫帚递给春桃,转身往屋里走。萧景珩跟在后面,进了书房。书房里烧着炭火,暖烘烘的。桌上摊着一本账册,旁边放着那支旧毛笔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坐下来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接过茶,喝了一口,“家里还好吗?”
“好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砚之中了进士,当了翰林。沈家的案子也翻了,李阁老的人抓的抓、杀的杀。赵崇义带着沈家旧部回来了,现在在府里帮忙。”
萧景珩听着,忽然笑了:“我不在家这几个月,你做了这么多事。”
“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苏瑾帮了忙,砚之自己也争气。沈家旧部出了力,刘夫子也出了力。我只是把这些人凑在一起。”
“可没有你,这些人凑不到一起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你在信里写的那些事,我都看了。赵铭、周文渊、杜明礼、孙正茂、李铭、钱文远、方明远。一个一个,都是你扳倒的。你一个女子,没有官职,没有兵权,靠的是一支笔、一张嘴、一颗心。”
林微婉转过身,看着他:“你是在夸我,还是在心疼我?”
“都有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我心疼你。我不在家,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事。沈家的案子、砚之的科举、朝堂上的暗斗,每一件事都够人头疼的。你全扛下来了。”
林微婉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泪,是光。
“我不累。”她说,“这些年,我早就习惯了。”
萧景珩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有些僵,是刚才扫雪冻的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,暖着。
“以后,我替你扛。”他说,“你歇一歇。”
林微婉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掌心有厚厚的茧,是握刀握出来的。可握她的手的时候,很轻,很稳,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她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窗外的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的,落在窗台上,落在树枝上,落在青石板上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
过了很久,林微婉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饿不饿?我让春桃给你煮碗面。”
萧景珩笑了:“饿。”
她抽回手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她的嘴角微微翘起,不是笑,是安心。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到家了。
“以后别走了。”她说,“在家待着。”
萧景珩站在书房里,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。她走得很慢,脚步很轻,像怕踩碎了地上的雪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,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一片一片的,落在窗台上,很快就化了。
除夕那天,萧府张灯结彩,红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。春桃带着几个丫鬟剪窗花,剪了福字、寿字、喜鹊登梅、五福捧寿,贴满了每一扇窗户。厨房里从早上就开始忙活,杀鸡宰鹅,蒸了一笼又一笼的馒头,炖了一锅又一锅的肉。
林微婉站在书房里,看着春桃贴最后一个福字。她把福字倒过来贴,笑着对林微婉说:“郡主,福到了。”
林微婉没有笑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转过身,走回桌前。桌上摊着一份春禾刚送来的密报,她还没看完。
萧景珩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。他看见她还在看密报,皱了皱眉:“大过年的,还看这些?”
林微婉抬起头,把密报折好塞进抽屉里:“看完了。”
“吃饺子。”他把碗放在她面前,“白菜猪肉馅的,你爱吃的。”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放进嘴里。饺子皮薄馅大,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,鲜得她眯了眯眼。她吃了三个,放下筷子。
“怎么了?”萧景珩问。
“李阁老的案子虽然结了,可名单上还有几个人没抓到。”她看着他,“方明远招出来的那几个,有三个跑了。春禾在追,还没追到。”
萧景珩坐下来:“跑了就跑了,大过年的别想这些。”
“他们跑不远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春禾说,有人在城外见过他们。他们没往南跑,也没往北跑,就在京城附近转悠。说明他们不是要逃命,是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人。”她转过身,“李阁老虽然倒了,可朝中还有他的旧部。那些人现在不敢动,可心里还念着李阁老的好。等风头过去,他们就会想办法替李阁老的人翻案。”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觉得会有人替他们翻案?”
“不是觉得,是肯定。”林微婉走回桌前,“李阁老当了二十年首辅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赵铭、周文渊、杜明礼、孙正茂、钱文远,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。还有更多的人,藏在暗处,等着机会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在怕什么?”
林微婉愣了一下:“我没怕。”
“你在怕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你怕那些人反扑,怕他们报复林家,怕砚之的官做不稳。所以你不敢停下来,一个案子接着一个案子地查,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地抓。你以为把所有人都抓干净了,就安全了。可你抓得完吗?”
林微婉没有说话。
萧景珩握住她的手:“你抓不完。这世上坏人太多,你一个人抓不完。可你不用一个人抓。你有我,有砚之,有苏瑾,有沈家旧部。我们都在你身边,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林微婉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掌心有厚厚的茧。可握她的手的时候,很轻,很稳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声说,“可我还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娘的事重演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当年我娘也是一个人扛,扛到最后,扛不住了。我不想变成她那样。”
萧景珩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拉进怀里,轻轻抱住。他的怀抱很硬,铠甲硌人,可很暖。
“你不会变成她那样。”他说,“你比她狠,比她聪明,比她命好。”
林微婉靠在他怀里,没有说话。窗外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一家接一家地响。烟花在夜空中绽开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一朵接一朵。
“吃饺子吧。”她推开他,走回桌前,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萧景珩笑了,坐下来,陪她一起吃饺子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谁也不说话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,烟花把天空照得亮堂堂的。
春桃端着一盘新出锅的饺子进来,看见他们坐在一起吃饺子,笑着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