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之在翰林院待了一个月，摸清了所有人的底细。
妹妹给他的那份名单，他背得滚瓜烂熟。谁是谁的人，谁跟谁有仇，谁可以拉拢，谁必须提防，他心里门清。可他不动声色，每天照常校对旧档、抄写卷宗，对谁都客客气气，像一块没棱角的石头。
老编修们以为他好欺负，活儿越派越多，越来越重。林砚之来者不拒，白天干不完就晚上干，晚上干不完就带回家干。春桃每天半夜给他送宵夜，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笔。
“郡主，少爷这样下去身体扛不住。”春桃心疼地说。
林微婉坐在灯下，翻着林砚之带回来的卷宗：“让他扛。现在不扛，以后扛的时候更疼。”
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。
那天翰林院收到一份急件——皇帝要修《大雍会典》，限期三个月，由翰林院牵头，六部配合。这是个露脸的好机会，也是个烫手的山芋。修好了，是翰林院的功劳；修砸了，所有人都得吃挂落。
老编修们推来推去，谁也不肯接这个活。最后推到林砚之头上：“小林，你年轻，精力好，你来牵头。我们这些老家伙给你打下手。”
林砚之没有推辞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老编修们面面相觑，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。有人觉得他傻，有人觉得他狂，还有人等着看他的笑话。
林砚之回到家里，把这件事告诉了妹妹。林微婉正在绣花，头也没抬：“你打算怎么修？”
“按你说的，先摸底。”林砚之坐下来，“六部的档案，我要全部调出来看一遍。哪些能用，哪些不能用，哪些是假的，哪些是真的，搞清楚再动手。”
林微婉点了点头：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“需要。”林砚之看着她，“六部的档案，有些是机密，我一个小小编修调不出来。需要苏瑾帮忙打招呼。”
“我来办。”林微婉放下绣帕，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，我需要几个帮手。翰林院那些人靠不住，我想用沈家旧部的人。赵崇义说他有几个会写会算的，借我用用。”
“人明天就到。”林微婉站起来，“还有呢？”
林砚之想了想：“还有，我想让陈先生帮我审稿。他当过翰林，知道这里面的门道。”
“明天我去请他。”
林砚之看着妹妹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什么都帮我安排好了，我还有什么好操心的？”
林微婉没有笑，只是看着他：“我能帮你安排人，安排不了你的本事。书修得好不好，看的是你，不是我。”
林砚之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天，林砚之开始干活。他先把六部的档案全部调出来，一份一份地看。白天在翰林院看，晚上带回家看，看到三更是常有的事。春桃每天半夜给他送宵夜，看见他桌上摊满了纸，地上也堆满了纸。
半个月后，他看完了所有档案。然后他开始写——不是写《会典》，是写了一份清单。清单上列着六部档案里所有的错漏、矛盾、伪造之处，一共一百三十七处。他把这份清单交给翰林院掌院学士，说：“大人，这是学生发现的问题。在修《会典》之前，这些档案需要先核实一遍。”
掌院学士接过清单，看了几页，脸色就变了。一百三十七处错误，涉及六部九卿，要是传出去，翰林院的脸面往哪儿搁？
“小林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这些事，你知道就行了。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林砚之站在那里，不卑不亢：“大人，学生不是要传出去。学生是要修一部能用的《会典》。如果底档都是错的，修出来的书也是错的。到时候皇上问起来，翰林院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掌院学士沉默了。他知道林砚之说得对，可他不想得罪六部的人。那些档案里的错误，很多是六部的人故意造的假，为的是遮掩贪腐。要是揭出来，就是一场大风波。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他摆了摆手。
林砚之没有催，转身走了。他知道掌院学士会答应的，因为不答应，他就把这份清单直接递到皇上面前。掌院学士不敢赌。
果然，第二天掌院学士就松了口：“小林，档案的事你去核实，六部那边我来协调。”
林砚之点了点头，开始干活。
核实档案的事，林砚之干了一个月。
六部的人一开始不配合，推三阻四，说档案丢了、找不到了、借出去了。林砚之不急不躁，拿出一份清单，上面写着每一份档案的编号、日期、存放位置，连经办人的名字都列出来了。
“这份档案，三天前还在贵部的库房里。经办人姓王，叫王德福。大人要不要问问王德福，档案去了哪里？”
六部的人脸色变了。他们没想到，一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，能把六部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。有人开始配合，有人还在硬撑。硬撑的那些，林砚之就把清单抄一份，送去都察院。苏瑾派人一查，查出不少贪腐的案子。
一个月后，一百三十七处错误全部核实完毕。林砚之把核实的结里整理成册，交给掌院学士。掌院学士看完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小林，你是个干实事的人。”
然后他开始修《会典》。沈家旧部来了三个人，都是当年跟着沈怀山整理过文书的老手。陈文远也来了，每天下午审稿，指出问题，提出修改意见。林砚之白天写，晚上改，改了再写，写了再改。两个月后，《大雍会典》初稿完成。
掌院学士把初稿呈给皇帝，皇帝看了三天，召林砚之进宫。
“这书是你修的？”皇帝坐在龙椅上，手里拿着《会典》的抄本。
“回陛下，是臣牵头修的。六部的同僚、翰林院的前辈，还有几位民间学者，都出了力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：“朕看了你核实档案的那份清单。一百三十七处错误，六部的人造假、隐瞒、推诿，你一个人全查出来了。不容易。”
林砚之低着头：“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？”皇帝笑了，“六部的人做了几十年‘该做的事’，把档案做成了一笔糊涂账。你做了三个月，把账算清了。你说，这是不是‘该做的事’？”
林砚之没有说话。
皇帝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：“林砚之，你这个人，有点意思。你妹妹也有点意思。你们兄妹俩，一个在朝堂上修书，一个在幕后翻案。沈家的案子，朕知道是你妹妹在查。李阁老的事，朕也知道是她在背后推动。”
林砚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以为皇帝什么都不知道，原来什么都知道。
“你不用紧张。”皇帝摆了摆手，“沈家的案子，朕查过，确实是冤案。李阁老的事，朕也查过，也确实是真的。你妹妹做的事，是对的。朕不怪她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可你要记住，朝堂上不是只有黑和白。有些人，看着是坏人，其实不坏。有些人，看着是好人，其实最坏。你妹妹能分清，你也要能分清。”
林砚之跪下来，磕了一个头：“臣谨记陛下教诲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：“《大雍会典》修得很好。朕决定，把它定为科举考试的参考书目。你立了大功，朕要赏你。”
当天，圣旨就到了林府——林砚之升翰林院侍讲，正六品，赐紫袍玉带，赏银五百两。林微婉封宜安郡主，赐金钗一对，锦缎十匹。
林砚之捧着圣旨，手有些抖。他想起三年前，自己还是一个没人瞧得起的庶子，住在偏院里，连灯油都买不起。现在，他是翰林院侍讲，正六品，穿紫袍，系玉带。他妹妹是宜安郡主，有封地，有俸禄，见官不必下拜。
他把圣旨放在桌上，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一把把刀。阳光照在上面，影子落在地上，碎成一片。
“娘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看到了吗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