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中被授了翰林院编修的职位,从七品,负责修撰国史、起草诏书。官不大,但位置关键。翰林院是天子近臣,离皇帝最近,升得也最快。朝中的人都说,林家这小子,前途无量。
可林微婉知道,官当得越大,盯着你的人就越多。
上任第一天,林砚之就遇到了麻烦。翰林院的老编修们看不起他这个从地方来的进士,派给他的活都是最苦最累的——校对二十年前的旧档、抄写发黄的卷宗、整理没人愿意碰的烂账。林砚之没有抱怨,每天早出晚归,干得比谁都认真。
“他们是在磨你。”林微婉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份春禾刚送来的密报,“翰林院那几个老编修,都是李阁老的门生。李阁老虽然倒了,可他们还在。他们不敢明着对付你,就在暗地里使绊子。”
林砚之坐在对面,脸上有些疲惫:“我知道。可我不能跟他们翻脸,我刚来,根基不稳。”
“不用翻脸。”林微婉把密报推到他面前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林砚之低头一看,是一份名单。名单上列着翰林院所有编修的姓名、籍贯、出身、师承,还有他们跟李阁老的关系。有的人是李阁老的门生,有的人是李阁老的故吏,有的人跟李阁老没什么关系,只是趋炎附势的小人。
“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他抬起头。
“沈家旧部。”林微婉说,“赵崇义的人,在翰林院盯了大半个月,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摸清了。你看看吧,哪些人能拉拢,哪些人要提防,哪些人不能得罪,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林砚之把名单收好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妹妹在背后做了这么多,他却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靠本事走路,可每一步,都有妹妹在替他扫清障碍。
“阿婉,”他低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林微婉没有回答,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翰林院的事刚稳住,另一件事又来了。
春禾带回来一个消息——李阁老的儿子李铭虽然被抓了,可李家的幕僚还没散。其中一个人,姓方,叫方明远,是李铭的智囊,李阁老在世的时候就跟着他。李铭被抓的时候,方明远跑了,现在又回来了。
“回来了?”林微婉眉头微皱,“他不怕被抓?”
“他换了身份。”春禾压低声音,“现在不叫方明远了,叫方文。在城南开了一家书铺,表面上卖书,暗地里在联络李阁老的旧部。名单上那些人,有好几个都跟他见过面。”
林微婉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方明远这个人,她知道。李阁老活着的时候,很多见不得人的事都是他经手的。李阁老死了,李铭被抓了,他不但不跑,反而回来,说明他手里还有牌。
“他在联络谁?”
“名单上的第五个、第七个、第十一个、第十五个。都是朝中的官员,品级不高,但位置关键。有的在兵部,有的在刑部,有的在吏部。”
林微婉冷笑一声。方明远不是要救李铭,是要保自己。李铭手里有他的把柄,李铭要是被判了死刑,临死前一定会把他供出来。所以他必须想办法救李铭,或者——灭口。
“春禾,盯紧方明远。他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,一五一十记下来。还有,查一查他跟李铭之间有没有书信来往。如果有,想办法拿到手。”
“是。”
春禾走后,林微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她拿起那支旧毛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方明远,李铭幕僚,现化名方文,在城南开书铺,联络李阁老旧部,意图不明。”
写完了,她把纸折好,塞进抽屉里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把刀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她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,手指摸着枕头底下那支旧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
李阁老虽然死了,可他的阴魂还在。方明远就是他的阴魂,还有名单上那些人,都是。她要一个一个地送走,一个都不留。
方明远被抓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春禾盯了他整整十天,终于摸清了他的底细。方明远不只是在联络李阁老的旧部,他还在做一件更危险的事——伪造证据。他手里有一批假信,内容是李铭供出了朝中几位重臣,要他们出钱出力救他。这些信要是传出去,朝中那些本来就心虚的人一定会狗急跳墙。
“他要把水搅浑。”林微婉听完春禾的汇报,冷笑一声,“李铭要是死了,他就没了靠山。所以他要把更多的人拉下水,让皇上投鼠忌器,不敢动李铭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春禾问。
“不用我们动手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“他伪造证据,就是犯法。让苏瑾去抓人,名正言顺。”
当天晚上,苏瑾带着差役冲进了城南那家书铺。方明远正在后屋写信,听见动静,起身要跑,被差役堵在了门口。
“方明远,”苏瑾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令牌,“你涉嫌伪造证据、勾结朝臣、图谋不轨,奉旨拿问。”
方明远脸色变了,可他没有挣扎,只是苦笑了一下:“苏大人,我知道会有这一天。可你知不知道,我做的事,都是李阁老活着的时候让我做的。我只是一个幕僚,替主子办事而已。”
苏瑾没有说话,只是让差役把他带走了。
方明远被抓后,刑部连夜审讯。他没有扛太久,第二天就全招了——李阁老活着的时候,让他伪造过多少证据、陷害过多少忠良、收受过多少贿赂,桩桩件件,清清楚楚。他还交出了一本账册,上面记着李阁老这些年来的每一笔黑账,比他父亲留下的那本还要详细。
苏瑾拿到账册,翻了几页,手就开始发抖。这本账册要是早几年出现,朝中至少有一半人要掉脑袋。可现在,很多人已经死了,很多人已经退休了,还在朝堂上的,只有不到十个。
“这十个人,一个都不能放过。”林微婉坐在书房里,对苏瑾说,“李阁老虽然死了,可他的爪牙还在。方明远是最后一个,抓了他,这条线就彻底断了。”
苏瑾点了点头:“我已经把名单递给皇上了。皇上说,严查不贷。”
三天后,圣旨下来了。名单上那十个官员,有的革职,有的流放,有的下狱。李铭被判了秋后问斩,方明远被判了终身监禁。李阁老的案子,终于尘埃落定。
消息传到林府的时候,林微婉正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那支旧毛笔。她听完春禾的汇报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拿出那个旧木匣。打开匣子,里面是那支旧毛笔、半张田契、一封没写完的信。她把信拿出来,展开又看了一遍。
“娘,”她低声说,“李阁老的案子结了。害沈家的人,一个都没跑掉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了:“你可以安息了。”
窗外,风吹过来,院子里的枯枝沙沙作响。好像有人在回答,又好像只是风。
她站了很久,才把信放回匣子里,合上盖子。她把匣子放回柜子最底层,转过身,走回桌前。桌上摊着一本新的账册,是绣坊下个月的预算。她坐下来,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。
赵铭倒了,周文渊抓了,杜明礼完了,孙正茂招了,李铭判了,钱文远杀了,方明远关了。沈家平反了,哥哥中了进士,当了翰林。她做完了母亲交代的所有事,可以歇一歇了。
可她不想歇。她知道,朝堂上那些人不会让她歇。李阁老虽然倒了,可朝中还有别的势力。那些人现在不动手,是在等。等风头过去,等她放松警惕,然后反扑。
她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。
“春禾,”她叫了一声。
春禾从门外探进头来:“郡主?”
“名单上那些人,虽然抓了,可他们的家人还在。盯着他们的家人,看看谁在替他们奔走。还有,朝中那些跟李阁老没什么关系的人,也盯着。谁跟谁见了面,谁给谁送了礼,谁在朝堂上说了什么话,全记下来。”
“是。”
春禾走后,林微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她拿起那支旧毛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李案已结,余党未尽,需防有人借机生事。”
写完了,她把纸折好,塞进抽屉里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把刀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
她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,手指摸着枕头底下那支旧笔。笔杆温润,裂缝还在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
可她不在乎了。有些东西,裂了反而更清楚。就像人心,就像局势,就像这场你死我活的棋局。
她闭上眼,嘴角微微翘起。不是笑,是刀锋入鞘之后的片刻安宁。
明天,还有新的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