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试放榜后的第二十天,殿试在太和殿举行。
天还没亮,林砚之就起了床。他穿上新做的贡士服,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。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平静,眼神沉稳,跟三年前那个在乡试考场里手抖的年轻人判若两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。
林微婉站在院子里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褙子,头发用银簪绾着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看见哥哥出来,她把粥递过去:“喝了再走。”
林砚之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。粥是莲子羹,熬得浓稠,甜度刚好。他放下碗,看着妹妹:“阿婉,我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林微婉站在台阶上,没有送他出门,“我在家等你。”
林砚之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林微婉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直到春桃端着空碗从厨房出来。
“郡主,您站了快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是吗?”林微婉回过神来,转身回了书房。她坐在桌前,拿起那支旧毛笔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。账册上记的是绣坊这个月的收支,数字整整齐齐,一笔一笔都很清楚。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太和殿里,三百名贡士齐刷刷跪在地上。皇帝坐在龙椅上,俯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。他今天精神很好,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,腰上系着白玉带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
“林砚之。”他忽然念了一个名字。
林砚之从人群中走出来,跪在御前:“臣在。”
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你的会试文章朕看了。写边防的那篇,引了北疆三年的粮草数据,这个数据从哪里来的?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三百个贡士屏住呼吸,等着林砚之回答。这个问题不好答——说从兵部来的,显得有背景;说从民间来的,又显得不可靠。
林砚之没有犹豫:“回陛下,数据是从北疆各镇的军报里汇总的。臣有一个朋友在边关当兵,他替臣抄了一份。”
“朋友?什么朋友?”
“臣的妹夫,镇国将军萧景珩。”
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有人说他坦荡,有人说他炫耀。皇帝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:“你倒是老实。换了别人,怕是会说是从兵部文书里查的。”
林砚之低着头:“臣不敢欺君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你觉得,北疆的屯田之策,最大的问题在哪里?”
林砚之想了想,答:“最大的问题不是田,是人。边军将领吃空饷、喝兵血,下面的士兵饿着肚子种地,种出来的粮食又被克扣。百姓不愿意去边关屯田,不是因为田不好,是因为去了也活不下去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这个问题,朝中大臣讨论了很多年,谁都不敢说得这么直白。一个还没当官的贡士,反而说了真话。
“那你觉得该怎么办?”
“先整军,再屯田。”林砚之抬起头,“将领不合格的,换。吃空饷的,抓。喝兵血的,杀。等军纪整肃了,士兵能吃饱饭了,屯田的事自然就好办了。百姓看见边关能活下去,不用朝廷赶,自己就会去。”
皇帝看了他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你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殿试结束后,林砚之走出太和殿,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三天后,殿试成绩公布。林砚之,二甲第七名,赐进士出身。
消息传到林府的时候,林微婉正在书房里绣花。春桃跑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:“中了!少爷中了!二甲第七名!”
林微婉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绣。绣帕上是一株兰花,已经绣完了,花瓣半开,像在风里微微颤动。她咬断丝线,把绣帕放在桌上。
“郡主不高兴吗?”春桃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高兴。”林微婉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把把刀。远处的巷子里,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一家接一家地响。
“娘,”她低声说,“哥哥中了进士。林家,真的出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