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上午十点，采购办的名单送到了。
许静知从收发室取回文件袋，拆开，里面是三页A4纸。第一页是通知，第二页是本次培训会物料采购的中标供应商名单，第三页是各供应商的报价对比表。
她直接翻到第二页。
第一个是“诚信印刷”——就是导引牌出问题的那家。第二个是“新锐广告”，第三个是“方正图文”。名单后面附了联系人电话。
静知把纸放在桌上，从抽屉里拿出秦薇之前给她的那张名片照片。打开手机相册，点开图片，放大。
名片上的公司名是“锐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”。
和采购办名单上的三家都对不上。
她放下手机，拿起内线电话，拨了采购办的号码。响了三声，接通。
“你好，采购办。”
“李科长吗？我是秘书处许静知。刚收到供应商名单，想咨询一下，这次筛选的标准是什么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。“标准啊，就是常规流程。资质审查，价格比对，历史合作记录。三家都是入库供应商，没问题的。”
“锐新文化这家公司，不在库里吗？”
短暂的沉默。“锐新文化？没听说过。你从哪里看到的？”
“偶然看到的，就问问。”静知说，“谢谢李科长。”
挂断电话，她看着名单上的三家供应商。然后打开电脑，登录内部供应商管理系统，输入三家公司的名称，查历史合作记录。
“诚信印刷”合作过八次，最近三次都有问题记录：一次送错物料数量，一次延迟交货，加上这次的导引牌问题。
“新锐广告”合作过五次，记录干净，但报价偏高。
“方正图文”合作过三次，都是小活儿，没出过错，报价最低。
静知拿起笔，在“诚信印刷”旁边画了个叉，在“方正图文”旁边打了个勾。
正要写采购建议时，内线电话响了。
“静知，来我这儿一下。”苏梅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
静知放下笔，走到斜对面的办公室。门开着，苏梅坐在办公桌后，桌上摆着一套浅蓝色的瓷茶具，旁边还有个小碟子，里面放着几块绿豆糕。
“坐。”苏梅指指对面的椅子，“尝尝，我自己做的。”
静知坐下，拿起一块绿豆糕。糕点很酥，一碰就掉渣，她小心地接住。
苏梅开始泡茶。水烧开，烫杯，放茶叶，注水。动作不急不缓，水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采购名单收到了吧？”苏梅问，眼睛看着茶壶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有中意的吗？”
“初步看，‘方正图文’合适。价格低，没出过错。”
苏梅点点头，把第一泡茶倒掉，重新注水。茶香飘出来，淡淡的桂花味。
“秦薇是不是给你推荐过一家？”她抬眼看了看静知。
静知没隐瞒：“给过一张名片，‘锐新文化’。”
“那家公司啊。”苏梅笑了笑，把茶杯推过来，“老板姓马，是马副主任的侄子。去年刚注册的，还没进供应商库。”
茶水很烫，静知没碰杯子。
“马副主任分管采购办。”苏梅给自己也倒了一杯，“他侄子想入库，但资质还差一点。所以需要做些业绩，比如，先接几单政府部门的活儿。”
静知明白了。她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。
“秦薇和马副主任……”她停住。
“关系不错。”苏梅抿了口茶，“秦薇刚来时，在马副主任手下干过半年。后来调到秘书处，也是马副主任帮的忙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，很远。
“周主任知道吗？”静知问。
“知道。”苏梅放下茶杯，“但他不说。有些事，说出来就难看了。”
她拿起一块绿豆糕，掰成两半。“你看这糕点，外面看着完整，掰开才知道里面是什么馅。职场也一样。秦薇给你推荐那家公司，表面是卖人情，帮你解决供应商问题。实际上，她是帮马副主任的侄子铺路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选？”
“选‘方正图文’。”苏梅说，“理由要充分。比如，‘诚信印刷’有不良记录，‘新锐广告’报价太高。‘方正图文’性价比最优。你按流程走，谁也挑不出错。”
静知看着碟子里的绿豆糕碎渣。
“如果秦薇坚持推荐呢？”
“那就让她写书面推荐意见。”苏梅眼神沉静，“让她签上名字，附在采购建议后面。你看她写不写。”
静知点点头。她拿起茶杯，小心地喝了一口。茶水温热，带着桂花香，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“苏姐，”她放下杯子，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
苏梅笑了。她起身走到窗边，看着楼下院子里刚种下的银杏树。
“我在这栋楼里干了十五年。”她背对着静知说，“见过很多人。有些人把这儿当成跳板，有些人当成战场，有些人当成养老院。你不一样。”
她转回身，靠在窗台上。
“你把这儿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地方。你会因为调不好空调温度自责，会因为一块导引牌跑到城东去换，会记住老干部说腰疼。这种认真，现在很少见了。”
静知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告诉你这些，不是让你学那些弯弯绕。”苏梅走回座位，“是让你看清楚弯弯绕。看清楚了，你才知道怎么走直线。”
她坐下，重新倒茶。“秦薇那个人，本质不坏。但她太聪明，聪明到总想走捷径。马副主任也是，权力用惯了，觉得什么事都能操作。”
茶壶里的水又开了，冒着白汽。
“你要做的，不是和他们斗。”苏梅说，“是用你的方式，把该做的事做好。一次，两次，三次。时间长了，别人就会知道，许静知办事，靠的不是关系，是规矩。”
静知看着苏梅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，像深潭的水，不起波澜，但能映出很多东西。
“我懂了。”她说。
“真懂了？”
“真懂了。”
苏梅又笑了。这次笑得很轻松。“那就好。来，再吃块糕点，我早上新做的。”
静知拿起第二块绿豆糕。这次她没接碎渣，让它们掉在碟子里。
“对了，”苏梅像是忽然想起来，“下周三的培训会，后勤那边安排了老唐负责桌椅搬运。你提前跟他碰一下，把会场布局图给他。老唐有经验，知道怎么摆省力又稳当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，”苏梅顿了顿，“培训会那天，马副主任可能会去转转。他分管干部教育，这种培训会属于他的业务范围。”
静知点点头，记在心里。
喝完茶，她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，苏梅叫住她。
“静知。”
她回头。
“那套茶具，”苏梅指了指桌上的浅蓝色瓷器，“是我刚参加工作时，一位老领导送的。他说，茶要慢慢泡，路要一步步走。急了，味道就坏了。”
静知看着那套茶具。瓷色温润，边角有细微的使用痕迹。
“谢谢苏姐。”她说。
回到自己办公室，静知重新坐下，看着采购名单。她新建了一个文档，标题是《培训会物料采购建议》。
第一段写采购依据：根据采购办提供的三家供应商名单，结合历史合作记录、报价水平、服务质量等因素。
第二段写分析：诚信印刷近期问题较多，存在质量风险；新锐广告报价超出预算15%；方正图文报价合理，历史合作零失误。
第三段写建议：选择方正图文。
她打印出来，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。然后打开内部流程系统，上传文件，提交给周启正审核。
做完这些，她看了眼时间。十一点四十，快到午饭时间了。
她拿出手机，给老唐发消息：“唐师傅，下周三培训会的会场布局图我发您邮箱了。您有空看看，有问题随时找我。”
老唐很快回复：“收到。下午我去现场量尺寸。”
静知放下手机，看向窗外。阳光正好，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，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她想起苏梅泡茶时的样子，想起那套浅蓝色的茶具，想起那句“茶要慢慢泡”。
然后她打开笔记本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写下今天的日期。
在日期下面，她只写了一句话：
看清弯弯绕，才能走直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