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在城东工业区门口停下。
许静知推开车门,热风裹着机油味扑面而来。眼前是一片灰色厂房,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。她看了眼手机地图,顺着颠簸的水泥路往里走。
第三排厂房,蓝色卷帘门半开着。门边挂着一块木牌,红漆字已经斑驳:“诚信印刷”。
她弯腰钻进去。
厂房里堆满纸卷和板材,空气里飘着油墨和胶水的味道。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里抽烟,看到静知,抬了抬下巴。
“李经理在吗?”静知问。
男人朝里间努努嘴。
里间是办公室,玻璃墙上蒙着灰。静知敲敲门,里面传来声音: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李经理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。屏幕上是扑克牌界面,他头也没回:“板子在那边,自己拿。”
墙角立着三块白色KT板,尺寸和会议用的导引牌一样。静知走过去检查——板面平整,没有划痕,透光看也是均匀的白色。
“覆膜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覆。你不是急着要么?”李经理终于转过椅子,“空白板都这样,要覆膜得等机器加热,至少二十分钟。”
静知看了眼时间:九点零五分。
“帮我裁一下。”她从包里掏出卷尺,“长120厘米,宽60厘米,三块。”
“裁板机在隔壁,自己弄。”李经理点了根烟,“我这儿忙着呢。”
静知没说话。她抱起三块板子,走进隔壁车间。
裁板机是手动的,铸铁台面落满灰尘。她找到抹布擦干净,把板子放上去,调整卡尺,压下切割手柄。刀片划过板材,发出沉闷的撕裂声。
第一块裁完,边缘有点毛糙。她换了把刀片,第二块好多了。第三块裁到一半,刀片卡住。
静知松开手柄,检查刀片。刃口有缺口。她扫视车间,在工具箱里找到备用刀片,拆装,拧紧螺丝。手上沾了黑油,她用抹布擦了擦,继续裁切。
九点二十分,三块板子裁好。
她抱起板子回到办公室:“有车送我吗?”
李经理盯着屏幕:“没有。门口有公交,两块钱到地铁站。”
静知掏出手机叫车。软件显示“附近无车可用”。她切换另一个软件,同样没车。
“李经理,真没办法送一下?”她尽量让语气平和,“会议九点半开始,这是市政府的重要会议。”
“哎呦,小姑娘,我就是个做生意的。”李经理终于退出游戏,转过椅子,“你自己看看合同,送货上门是额外服务,你们采购办砍价那么狠,这单我就赚个辛苦钱。”
静知抿了抿嘴。她抱起板子往外走,到门口时停住脚步,回头说:“这次会议的供应商评估表,明天会送到采购办。”
李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评估内容包含物料质量、配送服务、应急配合三项。”静知继续说,“每项五分,总分低于十二分的供应商,下次采购会扣减权重。”
车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李经理站起来,掸了掸衣服:“行吧行吧,我让小王送你。真是,年轻人这么较真干嘛……”
他走到门口喊了一声。刚才抽烟的工装裤男人走过来。
“开我那辆面包车,送这姑娘回市政府。”李经理说,“快点去快点回。”
男人点点头,从墙上摘下车钥匙。
九点二十五分,面包车驶出工业区。
静知坐在副驾驶,三块板子竖在后座。她给陈默发消息:“拿到板子了,二十分钟后到。打印稿好了吗?”
陈默秒回:“在一楼保安处。覆膜完成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车子驶上高架。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,车流缓慢。静知盯着前方红色的刹车灯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
九点三十五分,面包车在市政府侧门停下。
静知跳下车,从后座抱出板子。板子太大,她只能侧着身子往里走。保安认识她,帮忙推开玻璃门。
一楼大厅保安处柜台后面,放着三个透明文件袋。静知抽出文件袋里的打印稿——会议信息印在防水纸上,表面已经覆好哑光膜,尺寸精准。
她蹲下来,从包里掏出裁纸刀、钢尺、双面胶。先比对齐,在板子上做好标记,然后撕开双面胶,贴在打印稿背面,对准位置,按压,抚平。
第一张贴完,边角有点起泡。她用小刀挑破气泡,挤出空气,重新压实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静知回头,看到秦薇站在电梯口。她已经换了件浅灰色西装外套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“快好了。”静知说,“楼上怎么样了?”
“人都到得差不多了。”秦薇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,“不过有个小问题——财政局的人说他们局长临时有事,换副局长来。座位要调整吗?”
静知手停了一下。“名单上确认过三遍,没人通知换人。”
“我也是刚刚接到他们办公室电话。”秦薇拿出手机,翻出通话记录,“你看,八点五十打的。那会儿你已经在路上了吧?”
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:08:51,来电号码尾号是财政局的内部号。
静知看了眼时间:九点三十八分。
“原定局长坐第三位,现在换副局长……”她脑子快速转动,“副局长级别低半级,按规则应该往后挪一位。但后面是统计局,他们是平级单位,突然被往前挤可能不高兴。”
“所以呢?”秦薇看着她,“调还是不调?”
“调。”静知站起来,“但要让统计局知道原因,不是我们安排失误。”
她抱起贴好的一张导引牌,往电梯走。秦薇帮她抱起另外两块。
电梯里,静知说:“秦姐,麻烦你给统计局办公室打个电话,说明情况。就说财政局长临时有上级会议,换副局长参会,座位微调,请他们理解。”
“好。”秦薇按下三楼按钮,“不过我觉得,其实不调也行。反正都是副局长,坐哪儿不是坐?调座位反而容易出错。”
“按规则应该调。”静知说。
电梯门开了。
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,抽烟,聊天。看到导引牌,有人让开路。静知把三块牌子分别摆在电梯口、楼梯口和走廊拐角。
她快步走进会议室。
圆桌旁坐了十几个人,低声交谈。投影幕布已经降下来,上面显示着会议标题。静知扫了一眼座位——财政局的位置还空着。
她走到资料桌前,迅速调整桌牌顺序。把财政局的牌子往后挪一位,后面所有单位依次前移。挪到统计局时,她特意把牌子摆正,角度对准座位。
做完这些,她走到会议室角落,从抽屉里拿出备用桌牌。快速手写“财政局(副局长)”字样,换上。
九点四十二分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,财政局副局长走进来,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。静知上前半步,低声说:“领导这边请,座位调整到第四位了。”
女人点点头,没问为什么。
九点四十五分,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。
静知退到后排靠墙的位置,这里可以看到整个会场。她打开笔记本,开始记录会议进程和需要跟进的事项。
茶水员进来续水。静知注意到,有位领导的杯子里茶叶放多了,水色太浓。她轻轻走过去,对茶水员比了个手势,示意换一杯淡的。
会议进行到讨论环节时,大数据中心的人站起来发言,话筒突然没声了。
静知快步走到控制台。陈默已经在那里了,他插拔了一下接口,指示灯没亮。
“备用话筒。”静知说。
陈默从柜子里拿出备用无线话筒,测试,递过去。发言继续。
静知回到墙边,在笔记本上写:“3号话筒接触不良,会后检修。”
会议开到十一点,主持人总结,散会。
人群陆续离场。静知站在门口,递资料袋,提醒带好个人物品。财政局的副局长走到她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“小姑娘,今天谢了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我们局长确实是临时被省里叫去开会,没来得及通知你们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静知说。
人都走完后,秦薇走过来。她手里拿着签到表:“签到率百分之百,难得。”
“嗯。”静知开始收拾桌牌。
“对了,”秦薇像是突然想起来,“刚才统计局的老王私下问我,为什么座位调整没提前说。我解释了,但他好像还是有点不高兴。”
静知手里的动作停了。“你是怎么解释的?”
“就说财政局长临时换人呗。”秦薇笑了笑,“不过老王那人你也知道,小心眼。以后这种事儿,我觉得不如不调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静知把桌牌收进盒子,扣好盖子。
“该调的还是要调。”她说,“小心眼的人,不调他也会有其他理由不高兴。”
秦薇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过了两秒,她转身去关投影仪。
静知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
她想起刚才会议室里那些发言、争论、妥协。想起话筒失灵时陈默镇定的操作,想起财政局副局长那句“谢了”。
还有秦薇手机屏幕上那个08:51的通话记录。
静知拿出自己的手机,翻开通话记录。早上八点五十到九点,她在出租车上,没有未接来电。
她点开财政局办公室的公开电话,对照秦薇屏幕上的号码。
尾号不一样。
静知关上手机,放回口袋。她走到资料桌前,开始整理剩余的会议材料。手指划过纸面,触感光滑。
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,叶子又落了几片。
她知道,有些事就像这些叶子,看着是自然落下,其实风从哪里来,往哪里吹,都有它的道理。
而她要做的,是看清风向,站稳脚跟。
然后把该做的事,一件一件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