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早上八点，秦薇的车停在省府大院门口。
静知拉开车门坐进去，车里很干净，有淡淡的香水味。秦薇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，但眼下的青色粉底没完全遮住。
“早饭吃了吗？”秦薇发动车子。
“吃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秦薇转动方向盘，“水利厅那边我约了九点，办公室王主任接待我们。”
车子驶出大院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静知看着窗外，街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，在晨光里闪着金色。
“去了之后，你少说话，多看。”秦薇说，“王主任我认识，但不算熟。他要是敷衍，我来应付。”
“好。”
车堵在一个路口。秦薇敲了敲方向盘，从包里拿出个小镜子，检查了一下口红。
“通讯录的事，我跟周主任汇报了。”她合上镜子，“他说查清楚是应该的，但要注意方式。”
“周主任知道我们今早来水利厅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秦薇看着前方缓缓移动的车流，“他没反对，就是默认。”
九点十分，车子开进水利厅大院。院子里有栋十二层的办公楼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。秦薇停好车，两人下车走进大楼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，电子屏上滚动着防汛值班表。秦薇走到前台，报了名字和来意。保安打了个电话，然后指指电梯：“七楼，办公室王主任等你们。”
电梯上升。静知看着楼层数字跳动，脑子里复习了一遍要问的问题：通讯录来源、更新流程、经手人员。
七楼到了。走廊铺着米色瓷砖，两侧办公室的门都关着。701室的门牌下贴着“办公室”三个字。
秦薇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推开门，房间里摆着四张办公桌，靠窗的位置坐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，戴着眼镜，正在看文件。看见她们，他站起来。
“秦科长，好久不见。”王主任走过来握手，又看向静知，“这位是？”
“我们处新来的小许，许静知。”秦薇介绍。
“王主任好。”
“坐，坐。”王主任指了指沙发，自己坐回办公椅，“秦科长电话里说，想核对一下通讯录的事？”
“对。”秦薇从包里拿出文件夹，翻到水利局那页，指着李局长的号码，“这个号码，我们核实了一下，不是李局长现在的手机号。想问问您这边，当时提供的通讯录是什么版本？”
王主任接过文件夹看了看，又打开电脑，调出一个文件。
“我们每年更新两次通讯录，六月和十二月。”他边说边查找，“最近一次是九月底更新的，因为防汛需要，临时增补了一些号码。”
他找到文件，点开。水利局那页显示出来，李局长的号码和静知手机里存的一致。
“我们发出去的是这个版本。”王主任把屏幕转向她们，“电子版直接发到你们处邮箱的，对吧秦科长？”
“对，九月三十号下午三点发的。”秦薇说。
“那就奇怪了。”王主任推推眼镜，“我们这边记录没错，你们收到的怎么就不一样了？”
秦薇没说话，拿出手机，打开邮箱，找到那封邮件。点开附件，滑到水利局那页——号码显示的和文件夹里一样，是错的。
她把手机递给王主任。王主任凑近看，眉头皱起来。
“这……不应该啊。”他拿过鼠标，在自己电脑上重新查看发件记录，“我确认一下，当时谁发的邮件。”
他打了个内线电话：“小刘，你来一下。”
几分钟后，一个年轻小伙子推门进来，二十出头的样子。
“主任，您找我？”
“九月三十号下午，给省府办公厅秘书处发通讯录邮件，是你发的吧？”
“是我发的。”小刘点头，“那天您交代的，我下午三点准时发的。”
“附件确定是我们内部这份？”王主任指着屏幕。
“确定啊，我从共享文件夹里直接下载的，没改动。”
秦薇把手机递到小刘面前：“你看看，这个号码对吗？”
小刘看了看，脸色变了：“不对，这个号码……我好像没见过。”
“你再仔细想想，当时下载的是哪个文件？”王主任站起来，走到小刘的电脑前，“现在打开你的发件箱，找到那封邮件。”
小刘有点慌，手抖着操作鼠标。打开邮箱，翻到九月三十号，找到那封邮件。点开附件，号码是错的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回事？”小刘声音都变了，“我明明下载的是最新版……”
“你下载的文件，现在电脑里还有吗？”静知问。
“应该还有，我找找。”
小刘在自己电脑里搜索“通讯录”关键词。跳出几个文件，按时间排序。他点开九月三十号下载的那个，打开——号码是对的。
“我下载的这个是对的。”小刘指着屏幕，“但发出去的附件……怎么会变成错的？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。
王主任坐回椅子，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有两种可能。”他说，“第一，你下载的确实是对的，但发邮件时附件传错了，传了旧版。第二，你电脑里的文件被人替换了，你下载的时候就是错的。”
小刘脸色发白：“主任，我那天很确定，下载的就是最新版。发邮件前我还检查了，附件名字对的。”
秦薇看着电脑屏幕，又看看小刘的表情。
“小刘，你下载文件的共享文件夹，谁有权限修改？”
“办公室的同志都有权限，但一般不会去改。那是公共区域，改了会影响所有人。”
“最近有没有人动过那个文件夹？”
小刘想了想：“九月二十九号下午，信息科来做过系统维护，升级了防病毒软件。但那个不涉及文件内容……”
王主任打断他：“你先回去工作，这件事我来处理。”
小刘点点头，快步走出办公室。
门关上后，王主任叹了口气：“秦科长，这事我会查清楚。但需要点时间。”
“我们理解。”秦薇说，“不过这个错误导致的结果是，某市水利局长没能参加重要会议。虽然不是你们的直接责任，但源头在你们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王主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这样，我三天内给你们答复。查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，谁的责任，一定严肃处理。”
秦薇站起来：“那就麻烦王主任了。有结果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。”
“一定。”
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空荡荡的。两人走向电梯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。
等电梯时，秦薇说：“你怎么看？”
静知想了想：“小刘不像在撒谎。他的反应很真实，是真的慌了。”
“那问题可能出在系统维护那环。”秦薇按下电梯按钮，“信息科的人动过服务器，可能无意中恢复了旧文件，或者操作失误导致文件被替换。”
“但为什么只替换了一个号码？”
电梯来了。两人走进去，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个。
“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。”秦薇看着楼层数字下降，“如果真是系统问题，应该会有更多错误。但小刘说，他后来检查了其他单位的号码，都没问题。”
“所以是针对性修改？”
“可能性不大。”秦薇说，“谁有动机专门改李局长的号码？还知道我们正好要通知他开会？”
电梯到一楼。门开，两人走出大楼。
院子里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秦薇走到车边，没马上上车，而是靠着车门。
“这事越来越复杂了。”她说，“本来以为是个简单的错误，现在看来不是。”
“要告诉周主任吗？”静知问。
“再等等。”秦薇拉开车门，“等王主任那边调查结果。如果真是系统问题，就按程序处理。如果不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坐进驾驶座。
静知也坐进去。车子发动，驶出水利厅大院。
回程路上车少些，开得顺畅。秦薇打开收音机，调到新闻频道，主持人正在播报省内防汛形势。
听了两分钟，秦薇关掉收音机。
“小许，你记忆力好。”她说，“还记得档案里那些通知失误的案例吗？有没有类似的情况？”
静知回忆了一下：“2012年那几起，都是通知没送到领导手里。但没提号码错误。”
“号码错误……我记得有个案例，2019年的。”秦薇说，“某次会议，领导手机号换了，通知发到旧号码上，结果没接到。”
“那个是更新不及时。”
“对。”秦薇手指敲着方向盘，“但今天这个，是号码本身错了。李局长的正确号码用了八年没换，错的这个号码，我查过，是个空号，刚停机三个月。”
静知转头看她：“你查了？”
“昨晚查的。”秦薇说，“我找了个朋友，在通信公司工作。他说那个号码三个月前办理了停机保号，机主名字不是李局长，是个陌生人。”
“这说明……”
“说明有人用这个号码顶替了李局长的真号码。”秦薇说，“而且刚好在三个月前办理停机，让我们现在打不通。”
车子遇到红灯停下。秦薇看着前方，眼神很冷。
“这不是意外，是人为。”她说，“但我想不通，这么做图什么？就为了让李局长错过一次会议？”
绿灯亮了。车子继续前行。
静知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，脑子里快速思考。水利座谈会、李局长缺席、副局长代参、号码错误、三个月前停机……
“秦姐，”她忽然说，“李局长没来，对谁有好处？”
秦薇没马上回答。车子开过两个路口，她才开口：“李局长是水利系统的老人，作风硬，得罪过不少人。但要说谁因为一次会议就设计他……不至于。”
“如果不是针对他个人呢？”静知说，“如果他来了，会说一些别人不想听的话？或者他不在，别人就能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？”
秦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。
“到了。”她把车开进省府大院，停好车，没马上下去，“你刚才说的，有点道理。但没证据，都是猜测。”
两人下车，走回办公楼。
进电梯时，秦薇说：“今天的事，除了周主任，别跟其他人说。苏姐也别告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秦薇看着电梯门映出的自己，“打草惊蛇是一方面，另一方面……我不想把你卷太深。”
电梯到了七楼。门开，两人走出去。
走廊里，苏梅正好从办公室出来，看见她们，笑了笑：“回来了？水利厅那边怎么样？”
“核实了，他们那边会调查。”秦薇说得很平静，“等结果吧。”
苏梅点点头，没多问，往茶水间去了。
秦薇推开门，走进办公室。周启正不在，可能是去开会了。
她走到自己座位，放下包，打开电脑。静知也回到自己座位，开始整理上午的记录。
刚写了两行，秦薇的内线电话响了。
她接起来：“喂……哦，王主任……这么快？……嗯，你说……信息科承认了？……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秦薇转过身，看向静知。
“信息科那边查到了。”她说，“九月二十九号系统维护时，服务器出了故障，恢复备份数据时，误将三个月前的旧文件覆盖了最新版。那个旧文件里，李局长的号码是错的。”
“所以是技术故障？”
“信息科是这么说的。”秦薇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“他们写了书面说明，承认操作失误，承诺加强管理。”
静知看着她背影：“你信吗？”
秦薇没回头，看着窗外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说：“太巧了。故障刚好发生在会议通知前，覆盖的刚好是李局长的号码，错的号码刚好三个月前停机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静知。
“但我没证据证明这不是故障。”她说，“信息科给了书面说明，王主任愿意背这个责任，说是管理疏漏。我能怎么办？”
静知没说话。
秦薇走回座位，坐下，打开抽屉，拿出那个错的通讯录文件夹。翻开，盯着那个错的号码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合上文件夹，放进抽屉最底层。
“这事到此为止。”她说，“王主任承诺整改，信息科写检查。我们追下去，也查不出更多。”
她拿起笔，开始批文件。笔尖划过纸张，沙沙作响。
静知看着她，又看看自己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线索。
窗外的阳光移进来，照在秦薇桌上，照亮她握笔的手。那手上有一小块墨迹，可能是刚才不小心蹭到的。
静知低下头，继续写记录。
但她在那一页的页脚，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：“水利厅号码事件——表面：技术故障。疑点：时机、针对性、号码来源。结论：存疑。”
写完，她合上笔记本，放进抽屉，锁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