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早上八点,静知提前到达会议室。
水利座谈会安排在主楼五楼第一会议室,这是栋老建筑,房间挑高很高,窗户是拱形的。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深红色地毯上投出几何形的光斑。
她开始检查。主席台座位牌按职务高低排列,从中间向两侧。话筒试音,音响里传出清晰的敲击声。签到表放在门口长桌上,旁边摆着黑色签字笔。
八点半,参会人员陆续到达。静知站在门口,核对着名单打钩。省水利厅副厅长到了,某市水利局长到了,另一个市的也到了……
九点五十,人来了大半。她数了数签到表,二十一个钩。还差两个。
其中一个就是昨天确认变动的那个市,副局长参会。另一个是某省直单位负责人。
九点五十五,副局长到了。他四十多岁,穿着夹克,风尘仆仆的样子。
“抱歉抱歉,路上堵车。”他一边签字一边说。
“没关系,会议三点开始,您先休息。”静知递上会议材料袋。
十点整,最后一个参会者到达。签到表上二十二个钩,齐全了。
她松了口气,退到会议室最后面,靠墙站着。从这个位置,她能看见全场。
会议准时开始。主持人开场,省领导讲话。静知注意着每个细节:领导的水杯空了,她示意服务员添水;空调风太大,她悄悄调小;有人需要纸笔,她递过去。
会议进行得很顺利。发言,讨论,总结。十一点半,结束。
参会人员陆续离场。静知站在门口送别,等所有人都走了,她回到会议室收拾。
材料、座位牌、签到表……她一样样归拢。拿起签到表时,她又看了一遍名单。二十二个名字,二十二个钩。
回到办公室,已经十二点半。苏梅和秦薇都去吃饭了,只有周启正还在。
“主任,会议结束了,一切顺利。”静知汇报。
周启正从文件里抬起头:“那个副局长,表现怎么样?”
“发言准备充分,数据清楚。”
“嗯。”周启正点点头,“通知环节的漏洞,你写个情况说明给我,下午交。”
“好。”
静知回到座位,打开电脑。开始写情况说明:时间、事件、原因分析、改进建议。
写到“原因分析”时,她想起昨天用的通讯录。从抽屉里拿出秦薇给的那个文件夹,翻开水利局那页。
李局长的号码确实和她手里的名单不一样。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,试着拨通这个号码。
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她放下话筒,盯着那个号码看。然后又拿起自己的手机——上周更新通讯录时,她存过李局长的另一个号码。那是从水利厅通讯册上抄下来的。
她拨出那个号。
电话通了,响了两声,有人接:“喂,哪位?”
是李局长的声音。
“李局长您好,我是办公厅秘书处小许。抱歉打扰,想确认一下,这个号码是您的常用手机吗?”
“是啊,用了好几年了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就是更新通讯录,确认一下。”静知说,“昨天那个座谈会,您最后安排副局长参会了对吧?”
“对,我跟他说了,他应该按时到了吧?”
“到了,会议很顺利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这边堤防检查还得两天,实在走不开。”李局长说,“下次有机会再参加。”
挂断电话,静知看着文件夹里那个“关机”的号码。又看看手机里拨通的这个号码。
两个号码,前七位一样,最后四位不同。
她打开电脑,登录内部通讯系统。搜索李局长的联系方式,系统里显示的和她手机里存的一致。
而文件夹里这个号码,不在系统里。
静知拿起文件夹,走到秦薇桌前。秦薇的桌面很整洁,文件分门别类放着。她看到另一本类似的文件夹,也是内部通讯录,封面旧一些。
她打开那本旧的。翻到水利局那页,李局长的号码和她手机里的一致。
新的文件夹,号码是错的。
是打印错误?还是有人改了?
她回到自己座位,继续写情况说明。手指敲击键盘,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。
下午两点,秦薇回来了。她看起来有点累,放下包就去了茶水间。
静知等秦薇回来,拿着文件夹走过去。
“秦姐,有点事想请教。”
“你说。”
静知翻开文件夹,指着李局长的号码:“这个号码,我试了打不通,关机。但我手机里存的另一个号码能打通,李局长本人接的。”
秦薇接过文件夹看了看,眉头皱起来:“这不可能,我上周刚更新的。”
“您是从哪里更新的?”
“水利厅办公室给的。”秦薇说,“他们发来的电子版,我打印出来装订的。”
“能给我看看电子版吗?”
秦薇打开电脑,找到一个文件夹,点开一份Excel表格。找到李局长那行,号码显示的和静知手机里的一致。
“这就怪了。”秦薇盯着屏幕,“电子版是对的,打印出来怎么就错了?”
静知没说话。
秦薇重新打开文件夹,把那页抽出来,对着光看。纸张是普通的A4纸,印刷清晰。
“我拿去复印室问问。”秦薇站起来,“可能是印刷的时候出了问题。”
她拿着文件夹出去了。静知回到座位,继续写情况说明。
二十分钟后,秦薇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。
“复印室说,印刷流程没问题。文件是我亲自送去的,他们直接印的,中间没人动过。”
“那号码怎么会错?”
秦薇坐下来,打开文件夹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她从笔筒里抽出支红笔,在错的号码上画了个圈。
“这事我会查清楚。”她说,“你先别跟周主任说,等我查完。”
静知看着她:“但如果真是有人改了呢?”
秦薇抬起头,眼神很认真:“那就更要查清楚。但现在没证据,不能乱说。”
静知点头:“好。”
她回到座位,写完情况说明。打印出来,送到周启正桌上。
周启正看了两遍,红笔在“改进建议”部分画了条线。
“建议加一条:重要会议通知,除电话确认外,增加短信提醒,直接发送至参会领导本人手机。”
静知记下:“好的,我加上。”
“另外,”周启正放下笔,“你去档案室,把历年关于通知失误的案例都找出来。做个分析报告,周五前给我。”
“要全部吗?”
“2013年以后的都要。看看同样的问题,这些年有没有改进,为什么还在发生。”
静知心里一动。她想起档案室里那些有关联标记的案例,想起那些对照关系。
“主任,我能不能也看看2012年的案例?”她试探着问。
周启正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抬起头,看着静知,看了好几秒。
“为什么想看2012年的?”
“想了解更完整的历史。”静知说,“知道过去怎么错的,才能知道以后怎么对。”
周启正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拉开抽屉,拿出串钥匙,放在桌上。
“档案室最里面那个柜子,上面有封条的,不要动。其他的可以看。”
“2012年的也可以?”
“可以。”周启正说,“但看完以后,该记住的记住,该忘记的忘记。”
静知拿起钥匙。金属冰凉,沉甸甸的。
“明白。”
她走出周启正办公室,回到自己座位。秦薇正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
静知把钥匙放进抽屉,锁上。然后她打开电脑,开始搜索历年通知失误的案例。
屏幕上跳出一个个文件标题:“2014年某会议通知未及时送达”“2015年某会议参会人员名单错误”“2016年某会议通知遗漏重要单位”……
她一个个点开看。原因各种各样:传真机故障、秘书疏忽、领导出差、号码错误……
看到“号码错误”那条时,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2017年的案例。某次专题会,通知发到了领导的旧号码上,对方已停机,导致领导不知情,未能参会。事后追查,发现通讯录更新不及时,用了两年前的旧号码。
和她今天遇到的情况很像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2018年,类似问题再次发生。2019年,有了改进措施:建立动态更新机制,每季度核查一次。
但2020年,又出了问题——更新后的通讯录在印刷环节出错,一个数字打错了。
静知靠在椅背上,看着屏幕。
问题像螺旋,一圈圈转,看似在上升,但又总回到相似的地方。
她想起周启正的话:“该记住的记住,该忘记的忘记。”
记住什么?忘记什么?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了,白光均匀地洒在每个角落。
秦薇打完电话,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她走过来,敲了敲静知的桌子。
“那个号码的事,我会查。”她说,“你别多想,可能就是个意外。”
静知抬起头:“如果是意外,为什么刚好是李局长的号码?”
秦薇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那么多号码,偏偏错了一个,而且是刚好没来参会的那个领导的号码。”静知说,“太巧了。”
秦薇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然后她转身,拎起包。
“周五前,我给你答复。”
她走了。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静知坐在那里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案例。光标在一行行文字间跳动。
她拿起手机,给李局长发了条短信:“李局长您好,我是办公厅小许。今天的座谈会很顺利,感谢您单位的支持。另,想确认一下,除了常用手机,您是否还有其他号码?”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“就这一个,用了八年没换过。怎么了?”
静知看着这条回复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打字:“没事,只是更新通讯录确认。打扰了。”
发送。
她放下手机,关掉电脑。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。
抽屉里,那把档案室的钥匙静静地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