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秦薇回来了。
她看起来瘦了些,西装外套的肩线有点松,但妆容依然精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走进办公室时,她对苏梅和静知点点头,没多说话,直接走到自己座位。
桌上堆着几天没处理的文件,她一份份拿起来看,用红笔快速批注。
九点钟,周启正把静知叫到桌前。
“下周五,老干部读书会。”他递过来一张通知单,“规模小,二十人左右,都是退休的老领导。地点在老干部活动中心三楼阅览室。这次你全权负责,从发通知到现场服务,一个人完成。”
静知接过通知单。时间:下周五上午九点。主题:学习最新会议精神。参会名单附在后面,二十个名字,有些她认识,是以前服务过的老同志。
“有什么具体要求吗?”她问。
“老同志眼睛不好,材料字号要大。耳朵背的,安排靠前坐。茶要泡淡些,点心要软。”周启正说,“其他按标准流程走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这次秦薇不参与,苏梅也只提供后勤支持。”周启正看着她,“是你第一次完全独立负责的会议。有问题自己解决,实在解决不了再找我。”
静知握紧通知单,纸边硌着掌心:“好。”
回到座位,她开始规划。离会议还有六天,她拆解任务,列成清单:发通知、收回执、制座位图、印材料、订茶歇、布会场、现场服务。
第一项,发通知。她按名单打电话,一一确认。
第一个电话打给张老,就是上次忘戴出席证的那位。电话接通,传来洪亮的声音:“喂,哪位?”
“张老您好,我是办公厅秘书处小许。下周五老干部读书会,通知您收到了吗?”
“哦,小许啊。”张老笑了,“收到了,我一定去。上次谢谢你啊,那个备用证。”
“您客气了。这次还是我服务您,有什么特殊需要吗?”
“我啊,老花眼,材料字印大点就行。还有,别准备绿茶,我胃不好,喝红茶。”
静知在笔记本上记下:“张老,红茶,大字。”
第二个电话,李老。耳朵背,要安排靠前坐,最好离音箱近些。
第三个电话,王老。腿脚不便,需要轮椅,上次是他儿子陪着来的。
她一个个打过去,记下每个老同志的需求。笔记本上写满备注:这位要低糖点心,那位对花粉过敏,不能摆鲜花。
打完二十个电话,已经十一点半。回执全部确认,没有人请假。
下午,她开始设计座位图。老干部活动中心的阅览室她没去过,需要先去踩点。
活动中心在另一个大院,走过去十五分钟。三层小楼,外墙爬满爬山虎,叶子红了一半。
三楼阅览室是个长方形房间,两面墙是书柜,中间摆着几张长桌和椅子。光线很好,窗外是棵老槐树。
静知拿出卷尺,开始测量。房间长十二米,宽八米。书柜前有走道,宽一米五。窗户离地一米,窗台可以放茶杯。
她数了数现有的椅子,二十把,足够了。但都是硬木椅,没有软垫。老同志坐久了可能会不舒服。
她找到活动中心的管理员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,正在整理图书。
“老师傅,请问有带软垫的椅子吗?周五有老领导来开会。”
管理员抬起头,推推老花镜:“软垫椅啊……仓库可能有,得找找。”
“麻烦您了,大概需要二十把。”
“二十把?”管理员皱眉,“那可不一定够。我先找找看,明天给你信儿。”
静知谢过,继续测量。她把插座位置、灯光开关、空调面板都记下来。又检查了卫生间,在一楼,需要下楼梯。她记下:“需提醒老同志注意楼梯”。
回到办公室,她开始画座位图。考虑到老同志的行动便利,她把座位排成U形,开口对着讲台。这样大家互相看得见,也方便进出。
腿脚不便的王老安排在靠近门口的位置。耳背的李老安排在离音箱最近的地方。需要轮椅的张老,她特意在U形开口处留出空间。
图画好,她拿去给周启正看。
周启正看了一眼:“U形可以,但开口留大点,轮椅进出方便。还有,每两个座位之间加个边桌,放茶杯和老花镜。”
“边桌可能不够。”
“去总务处借,他们有折叠桌。”
静知点头,记下。
接下来几天,她按计划推进。周二,去总务处借了十个折叠边桌,试了试稳定性。周三,确认软垫椅——只找到十五把,剩下五把用普通椅加软垫解决。周四,印材料,全部用三号字,行距调到一点五倍。
周五早上七点,她到达活动中心。
管理员已经开了门,正在搬椅子。
“小姑娘来得真早。”他说,“软垫椅都搬出来了,你数数。”
静知数了数,十五把软垫椅,五把普通椅。她把软垫椅安排给年龄最大、腰腿不太好的老同志。普通椅加上海绵垫,摸着也软。
开始布置。先摆U形座位,每两个座位间放边桌。边桌的高度正好,放茶杯不会碰倒。她在每个边桌上放了瓶矿泉水,瓶盖是拧松的,方便打开。
八点钟,茶歇送来了。点心是红豆糕和枣泥酥,都软,不甜。红茶用保温壶装着,还是热的。
八点半,老同志们陆续到达。
静知站在门口迎接,手里拿着座位表。每来一位,她就引到相应位置,提醒边桌上有水,茶歇在那边。
张老坐着轮椅来了,推轮椅的是他女儿。静知帮忙扶轮椅进U形开口,停在预留位置。
“小许,又麻烦你了。”张老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静知把轮椅刹车踩下,“茶是红茶,材料字很大,您看看行不行。”
张老接过材料,眯眼看:“嗯,这个字好,清楚。”
九点,人齐了。静知清点人数,二十人全到。
读书会开始。主持人是一位退休的老书记,声音洪亮,不用话筒也能听清。
静知退到门边,站着。从这个角度,她能看清全场。
老同志们很认真,戴着老花镜,一边听一边在材料上划重点。有人把茶杯放在边桌上,水没洒。有人需要添茶,静知悄声走过去,提起保温壶。
讲到一半,李老举手:“老书记,您刚才说的那段,我没听清,能不能再讲讲?”
主持人放慢语速,重复了一遍。这次李老听清了,点点头。
十点钟,茶歇时间。老同志们站起来活动,有的去拿点心,有的在窗边聊天。
静知注意到王老没动,还坐在位置上。她走过去,轻声问:“王老,需要帮您拿点心吗?”
王老摆摆手:“不用,我血糖高,不能吃甜的。你给我倒杯白水就行。”
静知去倒了杯温水,递给他。王老接过,喝了一口:“谢谢。你这孩子心细,上次开会你就记得给我换白水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茶歇结束,会议继续。后半段是自由讨论,老同志们发言踊跃,讲过去的经历,谈现在的感想。
静知站在门边听着。有些故事她听过,有些没听过。老同志们讲得很投入,有时候会抢话,有时候会争论,但气氛始终很好。
十一点半,会议结束。老同志们意犹未尽,还在讨论。
静知开始收拾。她先把用过的茶杯收走,擦干净边桌。然后整理材料,老同志们划过的材料单独放,没划过的放一起。
张老的女儿来接他。静知帮忙推轮椅出门,下电梯时小心扶住。
“小许,”张老在电梯里说,“今天这会开得好。地方舒服,茶也好喝,我们这些老家伙说话也有人听。”
“您们经验丰富,讲的都是宝贵财富。”
电梯到一楼。静知送他们到门口,看着轮椅推上无障碍通道,才返回。
回到阅览室,老同志们都走了。她关掉空调和灯,检查每个座位,捡到一副老花镜,放到失物招领处。
十二点,全部收拾完毕。她把借的边桌叠好,椅子归位。最后扫了一遍地,拖干净。
管理员走进来,看了看整洁的阅览室:“小姑娘,收拾得真利索。”
“麻烦您了。”静知说,“椅子下周还您。”
“不急,放这儿也行。”
静知拎着材料箱走出活动中心。午后的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她走回办公室。苏梅在吃饭,秦薇在电脑前工作。
“回来了?”苏梅抬起头,“怎么样?”
“顺利。”静知放下箱子,“老同志们挺满意。”
秦薇转过身,看了她一眼:“没出问题?”
“没有。都按计划走的。”
秦薇点点头,转回去继续工作。过了几秒,她又转回来:“张老胃不好,你准备红茶了吗?”
“准备了。”
“李老耳背,座位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,离音箱最近。”
“王老的轮椅呢?”
“U形开口留了空间,进出方便。”
秦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错。”
就两个字,但静知听出里面的认可。
她坐下来,开始写总结。刚写了个开头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,您好。”
“是小许吗?我是今天参会的李老。”电话那头声音很大,“我老花镜是不是落会场了?”
“是的李老,我收起来了,放在活动中心一楼失物招领处。”
“哎呀,谢谢你!那可是我儿子从国外带回来的,丢了就麻烦了。”
“不客气,您随时可以去取。”
挂了电话,静知继续写总结。写到“会中服务”部分时,她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加上一条备注:“老同志易遗忘物品,需在会后仔细检查座位区域,并建立失物登记机制。”
写完,保存。关电脑。
窗外,阳光斜照进来,在秦薇桌上投出一块光斑。秦薇正在整理文件,手指翻动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静知看着她的背影。想起她这周请假回来后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家里事我能处理”。
她站起来,走到秦薇桌旁。
“秦姐,”她说,“下周如果有需要帮忙的,可以跟我说。”
秦薇抬起头,看着她。眼睛里的红血丝淡了些,但疲惫还在。
“不用。”秦薇说,“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。”
她说完,低头继续工作。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很浅的弧度。
静知回到座位,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她把今天的笔记本放进抽屉,和之前的放在一起。
笔记本已经用了半本,写满数据和记录。她摸了摸封面,有点磨损了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。城市的声音远远传来,车流声,人声,模糊成一片背景音。
她关掉台灯,办公室暗下来。只有秦薇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。
静知站起来,拎起包。
走出办公室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秦薇还在工作,背影挺直,肩膀却微微塌着。
她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脚步声回响,一下,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