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早上,静知照常上班。
推开办公室门时,苏梅已经到了,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。水壶倾斜,细细的水流浇在泥土上,发出轻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“早啊小许。”苏梅转过头,“昨天会议总结写了吗?”
“还没,上午写。”
静知走到自己座位,放下包。桌上还摊着昨天的会议材料,签到表、议程、发言稿堆在一起。她开始整理,一份份归拢,用长尾夹夹好。
整理到王主任的发言材料时,她的手停了停。
那份材料第三页用红笔圈了个数字:15.3%。旁边有行小字,是秦薇的笔迹:“已核对,无误。”
静知看着那行字,看了几秒,然后翻过这一页。
九点钟,秦薇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,脸色比昨天好一些,但眼睛里的疲惫还在。经过静知桌旁时,她脚步没停,径直走到自己座位。
“秦姐早。”静知说。
“早。”秦薇脱下风衣挂好,打开电脑,“会议总结今天下班前要交,你写初稿,我改。”
“好。”
静知打开文档,开始写。她按模板来:会议基本情况、主要成效、存在问题、下一步建议。写到“存在问题”这部分时,她手指悬在键盘上,停住了。
要不要提数据问题?
她转头看了眼秦薇。秦薇正对着电脑屏幕,眉头微皱,手指快速敲击键盘。
静知转回头,在文档里写下:“个别发言材料数据核对不够细致,建议今后加强会前审核。”然后继续写其他内容。
十点钟,周启正从外面回来。他手里拿着份文件,走到静知桌前。
“小许,总结写完了吗?”
“正在写,还有一半。”
“先停一下。”周启正把文件放在她桌上,“下周三有个座谈会,规模小,三十人左右。会场安排在二号会议室,你去实地测量一下,画个座位图给我。”
静知接过文件。是会议通知的初稿,参会人员名单附在后面。
“现在去吗?”
“现在去。带上尺子和本子。”周启正说,“我要具体的尺寸:会议室长宽、窗户位置、门洞宽度、主席台尺寸、座位间距。还有,数清楚最多能摆多少把椅子,按两种摆法:课桌式和回字形。”
静知从抽屉里拿出卷尺和笔记本。卷尺是钢制的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她走出办公室,下到二楼。
二号会议室的门锁着。她去找楼层的管理员,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正在值班室织毛衣。
“阿姨,我开下二号会议室,量个尺寸。”
管理员放下毛衣针,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:“量仔细点,上次有人说那里椅子摆不下,我明明数过的。”
“您数的是多少把?”
“课桌式三十把,回字形二十八把。”管理员边开门边说,“但我老了,眼睛花,可能数错。”
门开了。会议室不大,长方形,大约八十平米。桌椅已经收起来,靠墙堆着。地面是浅色木地板,有几处划痕。
静知先量房间尺寸。她拉开卷尺,一端按在墙角,另一端拉到对面墙。尺带上的数字跳动,最后停在九米二。宽度是六米五。
她记在本子上。
接着量窗户。房间有两扇窗,每扇宽一米八,高一米二。窗台离地八十厘米。她量了窗与墙的距离,窗与窗的距离。
然后量门。门洞宽一米二,门板厚四厘米。她注意到门是向里开的,打开时会占用室内空间。
主席台是个矮台子,木制,铺着深红色地毯。她量了台子尺寸:长三米,宽一米五,高十五厘米。台子边缘到第一排座位的距离,她估算了一下,大概两米。
接下来数椅子。
靠墙堆着的椅子是折叠式的,金属骨架,布面椅垫。她一把把数过去,总共三十四把。但有些椅子腿有点歪,可能坏了。
她把椅子全部摆开,检查每把的牢固程度。有三把坐上去会晃动,她搬到一边。
还剩三十一把完好的。
现在开始摆课桌式。她把椅子按行排列,每排六把,排与排之间留出走道。摆完五排,她发现第六排摆不下——最后一排的椅背会碰到墙,人坐进去腿没地方放。
她调整间距,把前五排的椅子往前挪了十厘米。这样勉强能摆下第六排,但走道变窄了。
她蹲下来,用卷尺量走道宽度。标准要求是至少一米二,现在只有一米零五。
静知站起来,看着这个布局。三十把椅子,六排五列,走道略窄。如果参会人员里有体型偏胖的,或者腿脚不便的,可能会觉得挤。
她记下这个方案:“课桌式,三十把,走道一米零五。”
然后是回字形。她把椅子摆成四方形,中间空出区域。这种摆法更占空间,她试了几次,最多只能摆二十六把,再多就会显得拥挤。
摆到第二十四把时,她停下来,环视整个布局。
椅子围成的方形中间,有片空地,大约三米乘三米。适合小组讨论,或者摆放茶歇桌。但二十六把椅子,比名单上的三十人少了四个座位。
静知蹲下来,再次测量椅子间距。每把椅子的宽度是四十五厘米,加上扶手共五十厘米。如果紧挨着摆,可以多塞两把。但那样坐着会不舒服,胳膊肘会碰到旁边的人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内院,种着几棵树,叶子已经开始发黄。
管理员出现在门口:“小姑娘,量完了吗?”
“快了。阿姨,这会议室最多摆过多少把椅子?”
“最多啊……我想想。”管理员走进来,“去年开老干部座谈会,摆了三十把,课桌式。但那天有两位老同志坐轮椅,就没摆满。”
“坐轮椅的怎么安排?”
“靠门口,方便进出。”管理员指指门边位置,“那天空了两把椅子,给轮椅腾地方。”
静知在本子上记下:“需预留轮椅位。”
她继续测量。把每个细节都量一遍,记下来:插座位置、灯光开关高度、空调出风口方向、消防栓位置。
卷尺拉出又收回,金属摩擦发出“咔哒”声。她量得很慢,每个数据量两遍,确认无误才记下。
十二点钟,测量结束。笔记本上写了三页数据,还有手绘的简图。
她把椅子重新靠墙堆好,关灯锁门。钥匙还给管理员时,管理员说:“你这姑娘真仔细,量了这么久。”
“主任要求细一点。”
回到办公室,苏梅正要出去吃饭。
“小许,一块儿去食堂?”
“我还没画图,你们先去吧。”
苏梅看了看她手里的笔记本:“这么厚一本,全是数据?”
“嗯,要画详细的座位图。”
“那给你带饭回来?”秦薇从座位上站起来,拿起饭卡。
静知愣了一下:“不用麻烦秦姐,我画完自己去。”
“不麻烦,反正顺路。”秦薇说,“你要什么菜?”
“随便,清淡点就行。”
秦薇点点头,和苏梅一起出去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静知翻开笔记本,开始画图。
她先画会议室轮廓,按比例缩小。然后标出门窗位置,画上主席台。接着是座位,她用圆圈表示椅子,按两种摆法画了两个版本。
画到课桌式布局时,她盯着那个“走道一米零五”的数据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:“标准要求一米二,此处略窄。建议提醒参会人员注意通行,或调整排数。”
画完图,她开始整理数据。长宽高、门窗尺寸、插座坐标……一项项列成表格。
秦薇回来了,手里提着两个饭盒。
“你的。”她把一个饭盒放在静知桌上,“青椒肉丝和炒白菜,米饭在下面。”
“谢谢秦姐。”
“图画得怎么样?”秦薇看了眼她的笔记本。
“画好了,两种摆法。课桌式能摆三十把,但走道窄。回字形最多二十六把。”
秦薇凑近看了看图:“三十把够用。下周三的会,名单上二十八人,留两把备用。”
静知点点头,打开饭盒。饭菜还热着,香气飘出来。
秦薇回到自己座位,也打开饭盒。两人隔着几张桌子,各自吃饭。
吃到一半,秦薇忽然说:“上午王主任打电话来了。”
静知抬起头。
“他说数据确实有点出入,自己记混了。”秦薇夹起一筷子菜,“谢谢你提醒,他以后会注意。”
静知看着饭盒里的青椒肉丝,没说话。
“我没说是你发现的。”秦薇补充道,“我说我们会务组核对材料时发现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给你省点麻烦。”秦薇说,“王主任那个人,爱面子。直接说是你当场听出来的,他脸上挂不住。”
静知用筷子拨了拨米饭。
“但是,”秦薇放下筷子,“下次有类似情况,先跟我沟通,别当场表现出来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秦薇继续吃饭。办公室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空调的风声。
静知吃完饭,收拾好饭盒。她拿起那张画好的座位图,走到周启正桌前,放在桌上。
然后回到自己座位,继续写会议总结。
写到“下一步建议”时,她加上一条:“建议建立发言材料数据核对机制,由承办单位与统计部门双核双签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看了几秒,然后按下保存键。
窗外,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。影子慢慢移动,从静知脚边移到秦薇座位旁。
秦薇吃完饭,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。镜子反射出一小块光斑,在天花板上晃动。
静知关掉文档,伸了个懒腰。她拿起桌上的卷尺,握在手里。
尺子冰凉,沉甸甸的。
她想起昨天秦薇说的话:“对错不重要,场合重要。”
又想起周启正的话:“脑子会骗你,尺子不会。”
她把尺子举起来,对着光。尺带上的刻度清晰,每一毫米都有标记。
然后她放下尺子,打开新的文档。
标题写上:“会务工作测量数据汇总(第一版)”。
她开始输入今天测量的所有数据。一个字一个字,一个数一个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