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七点，静知到达会展中心。
一楼大厅空荡荡的，保洁员在拖地，拖把划过大理石地面，留下湿润的水痕。静知穿过大厅，走向电梯。电梯门映出她的样子——深灰色西装，白色衬衫，头发扎得一丝不苟。
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。她走进去，打开灯。
灯光是冷白色的，照在排列整齐的座椅上。主席台的桌子已经摆好，铺着深蓝色桌布。桌布垂到地面，边缘整齐。
静知放下包，开始检查。
她先看主席台。话筒三支，电源灯亮着绿色。她挨个试音，轻轻拍打话筒头，音响里传出“砰砰”的闷响，正常。桌上有矿泉水，瓶身没有灰尘，瓶盖密封完好。座位牌按顺序摆好，名字印刷清晰，没有错字。
接着检查座位区。她从第一排开始，数座位数。方案上写的是八十三个座位，她数出来八十四个。多了一个。
她拿出座位图对照。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，图上没有标座位，但现场摆了一把椅子。这把椅子放得不正，稍微歪向过道。
静知走过去，把椅子搬起来。椅子是折叠的，不重。她把它搬到墙边，靠墙放好。然后重新数了一遍，八十三个。
检查完座位，她走到后排的设备控制台。打开电脑，投影仪启动，光线打在幕布上。她测试翻页笔，激光红点在幕布上移动，响应正常。
七点半，会展中心的工作人员来了。是个年轻小伙子，穿着制服，手里拿着对讲机。
“许老师是吧？行政科打过招呼，让我配合您。”
“叫我小许就行。”静知说，“麻烦再确认一下空调系统。会议两点开始，提前一小时打开，设定在二十四度。”
“好的，我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，电梯运行正常吗？”
“三台都正常，早上检修过。”
静知点点头，从包里拿出温度计，放在主席台桌面上。温度计显示二十一点五度。
八点钟，秦薇来了。
她今天穿了身浅咖色西装套裙，妆容依然精致，但眼睛里的红血丝遮不住。手里提着个纸袋，袋口露出矿泉水瓶。
“检查得怎么样？”秦薇问。
“都检查过了，一切正常。”静知说，“就是多摆了一把椅子，已经搬走了。”
秦薇走到主席台前，看了看座位牌顺序，又检查了话筒。然后她走到控制台，打开电脑上的议程文件，快速浏览。
“备用U盘带了吗？”秦薇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带了，在我包里。”
“电池呢？翻页笔的电池。”
“也带了，两节新的。”
秦薇直起身，转向静知：“应急预案看过了？”
“看过了。包括停电、设备故障、人员突发状况三种情况的处理流程。”
秦薇沉默了几秒，从纸袋里拿出瓶矿泉水，拧开喝了一口。
“今天省领导可能要来，虽然还没确定，但要做好准备。”她说，“万一来了，你要负责引导。记住路线，从贵宾电梯到会议室，走左边通道。”
“明白。”
九点钟，参会人员开始陆续到达。静知站在会议室门口，手里拿着签到表。每来一个人，她就在对应名字后面打钩，递上会议材料袋。
签到进行到一半时，秦薇走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刚才接到电话，省领导确定出席。大概两点十分到，你提前五分钟到电梯口等。”
“好。”
十点钟，所有参会人员到齐。静知数了数签到表，实到八十一人，两人请假。她把数据记在笔记本上。
会议按时开始。主持人开场，领导讲话。静知站在会议室最后面，靠近门的位置。从这个角度，她能看清全场，也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。
领导讲话进行到二十分钟时，秦薇走到她身边。
“小许，你去确认一下茶歇准备情况。水果和点心要新鲜，咖啡壶提前预热。”
静知点头，从后门出去。
茶歇区设在走廊东侧，长条桌上铺着白布。工作人员正在摆盘，水果切成小块，点心装在瓷盘里。静知检查了咖啡机，指示灯显示正在加热。
她走回会议室，对秦薇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会议按议程推进。经验分享环节，第一位发言人上台。静知注意着他的动作——他从口袋里掏出U盘，插进电脑，打开PPT。
投影正常，翻页正常。静知稍微放松了些。
第二位发言人是某开发区副主任，姓王。他上台后，先讲了几句客套话，然后进入正题。
“我们开发区去年的招商引资总额，比前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五点三……”王主任看着稿子念道。
静知听着，脑子里闪过一个数字。
王主任继续：“特别是高新技术企业引进，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二点七，这个数据在全市排名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静知小声说。
站在她旁边的秦薇转过头：“什么不对？”
“数据不对。”静知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去年全市开发区招商数据汇总我看过，他那个区的增长是百分之十三点八，不是十五点三。”
秦薇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向台上的王主任。
王主任已经念完那段，开始讲下一个内容。
秦薇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静知，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：“这是会前他们报上来的材料，写的就是十五点三。”
静知接过来看。秦薇的笔记本上，确实记录着“某区招商增长15.3%”，旁边还标注了数据来源：“该区自报”。
“但他说的不是自报数，是全市排名数。”静知说，“这两个口径不一样。自报数可以含水分，但全市排名数是统计局核过的。”
秦薇没说话，看着台上。
王主任的发言结束了，台下响起掌声。主持人接话：“感谢王主任的分享，数据很扎实，成绩很亮眼。”
静知感觉到秦薇的手臂碰了她一下。
“现在别说话。”秦薇声音很轻，“会后再说。”
会议继续进行。静知站在原地，手指捏着签到表的边缘。纸边硌着指腹。
茶歇时间到了。参会人员起身往外走，会议室里喧闹起来。静知和秦薇走到走廊。
“你确定数据有误？”秦薇问。
“确定。上周我看过统计局的汇总表，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记忆力不错。”秦薇说，“但这种事，当场指出来会让对方难堪。等会议结束，我私下跟王主任沟通。”
静知看着秦薇：“如果他不承认呢？如果他说自己没记错呢？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秦薇说，“我们的责任是确保会议顺利进行，不是当数据警察。”
茶歇结束，会议继续。下午的议程是现场观摩，参会人员要坐车去几个开发区实地考察。
静知负责引导上车。她站在大巴车旁，手里拿着名单，核对上车人数。
秦薇走过来，手里拿着瓶水。
“小许，”她说，“刚才的事，我知道你是好意。但在机关工作，有时候对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场合。”
静知接过名单，打了个钩。
“数据错了，不该纠正吗？”她问。
“该，但不该在那个时间，以那种方式。”秦薇拧开瓶盖，“你当场指出来，王主任下不来台，主持人尴尬，省领导会怎么想？会觉得我们会议组织有问题。”
大巴车发动了。引擎声盖过了说话声。
秦薇喝了口水，看着车辆驶出停车场。
“你记忆力好，观察力强，这是优点。”她说，“但用不好，就会变成缺点。今天这事，周主任要是知道了，不会夸你细心，只会说你不会办事。”
静知手里的名单被风吹动，纸角翻起来。
观摩活动持续到下午五点。回到会展中心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参会人员陆续离场。静知站在门口，微笑着送别。等人走完，她回到会议室，开始收拾。
材料收回，座位牌收好，设备关机。她检查每个座位，捡到一支遗落的钢笔，放到失物招领处。
秦薇在主席台边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妈，我知道了……晚点回去……药按时吃……”
静知没有打扰她，继续收拾。
六点钟，所有东西收拾完毕。她关掉会议室的灯，锁上门。
走廊里只剩下她和秦薇。
“今天辛苦了。”秦薇说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，“总体很顺利，省领导也满意。”
“数据的事……”静知开口。
“我会处理。”秦薇打断她，“你回去好好休息，明天还有工作。”
两人一起下楼。电梯里，秦薇靠在厢壁上，闭上眼睛。灯光照在她脸上，眼下的青色更明显了。
走出大楼，夜风很凉。秦薇裹了裹外套，走向停车场。
静知站在路边，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。
她拿出手机，看了眼时间。六点二十。
想起秦薇说的“对错不重要，场合重要”，想起档案室里那些案例的教训，想起周启正说的“脑子会骗你”。
她握紧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远处，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