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半,静知提前到了办公室。
今天处里要承办老干部座谈会,地点在三楼二号会议室。参会的老同志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,最年长的八十三。周启正昨天交代,让静知负责会议现场的引导和服务。
她从柜子里拿出会议手册,翻开最后一页,上面有手写的备注:“备轮椅一台,放置于电梯口。会议室门口备热水、纸杯、茶叶(红茶为主)。座位安排:靠门位置留给行动不便者。室内温度控制在24-26度。”
静知看完,开始准备。
她从仓库推了台轮椅出来,检查轮子转动是否顺畅,刹车是否灵活。推到电梯口靠墙放好,不挡道。
回到办公室,她找出热水壶和纸杯。茶叶柜里有三种红茶,她选了最温和的那种,抓了两把装进茶盒。
八点钟,苏梅来了。
“小许这么早?”苏梅放下包,“东西都备好了?”
“备好了。苏姐,我再确认一下,今天有几位老同志需要特别照顾?”
苏梅翻开名单,手指点着几个名字:“这位张老,腿脚不好,上次开会是儿子陪着来的。这位李老,耳背,要安排靠前坐。还有王老,心脏不太好,不能累着。”
静知在笔记本上记下来。她又问:“备用出席证准备了吗?”
苏梅一愣:“出席证?老干部座谈会一般不查证。”
“但昨天看案例,有个‘忘戴出席证’的事故。”静知说,“虽然不查,万一有老同志想戴呢?备几个没坏处。”
苏梅笑了:“你想得细。我这儿有空白出席证,给你几张。”
她拉开抽屉,拿出五张空白的红色证件套。静知接过,从自己桌上拿了支笔,在每张背面写上“备用”二字。
八点半,她推着小车把热水壶和茶杯送到会议室门口。摆好,插上电,水开始烧。
回到办公室,秦薇也到了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装,配珍珠项链,正在涂护手霜。
“小许,会议室温度调了吗?”秦薇问。
“还没,现在去调。”
“记得调高点,老同志怕冷。”秦薇拧好护手霜盖子,“至少二十六度。”
静知应了一声,拿着温度计走出办公室。
会议室里空调开着,显示屏上亮着24度。她举起温度计,等了一分钟,读数稳定在23.8度。
她想起档案里有个案例,讲会场温度控制不当,忽冷忽热。案例里总结:人体热量会改变环境温度,人少时要调低些,人多后会自然回升。
今天参会的老同志二十多人,加上工作人员,总共三十人左右。老年人代谢慢,但人多热量也大。
静知把空调调到22度。然后她走到窗边,检查窗户是否关严。有三扇窗的锁扣有点松,她用力按紧。
回到办公室,秦薇正在打电话。听内容是在确认某个老同志的接送车辆。苏梅在整理材料,桌上摊着一叠发言稿。
九点钟,周启正来了。他看了一眼静知:“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去吧,提前十五分钟到岗。”
静知拿起温度计、备用出席证和笔记本,走向会议室。
走廊里已经有几位老同志到了,正在互相打招呼。声音洪亮,带着点地方口音。静知走过去,微微躬身:“各位领导好,会议室在这边,请先进去坐。”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看着她:“小姑娘新来的?”
“是,今天第一天服务各位领导。”
“好好,年轻人。”老同志拍拍她的肩,走进会议室。
静知站在门口,每进来一位,她就微微点头。手里捏着温度计,隔几分钟就看一眼。
九点十分,温度升到23.5度。人来了大半,会议室里声音嘈杂起来,空气也明显变暖。
九点十五分,一位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走到门口。他看了眼静知,又摸摸自己胸前,笑了:“哎呀,出席证忘戴了。”
静知从口袋里掏出备用出席证,双手递过去:“领导,这儿有备用的。”
老人接过来,看了看:“还挺像样。谢谢小姑娘。”
他戴上证件,走进会议室。静知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:“张老,备用证一张。”
九点二十分,人基本到齐。温度计显示24.8度。
静知走到空调面板前,调到25度。然后她走进会议室,轻声问靠门口的几位老同志:“领导,您觉得温度合适吗?会不会冷?”
“正好,正好。”一位老人说。
“我这边有点风。”靠空调出风口的老人说。
静知走过去,发现出风口的叶片角度对着人。她抬手调了调叶片,让风往上吹。
“现在呢?”
“好了,没风了。”
九点半,会议开始。主持人是位退休的老领导,声音洪亮。静知退到门外,轻轻带上门。
她没有离开,就站在门口。手里握着温度计,隔一会儿看一眼。
会议室里的讲话声透过门缝传出来,断断续续。静知能听到一些词:“改革发展……优良传统……年轻干部……”
十点钟,温度升到25.6度。她悄悄推开门缝,往里看了一眼。大部分老同志坐得端正,但靠后的几位在用手帕擦汗。
她关上门,走到空调面板前,调到24度。然后她走到会议室另一端,那里有扇小门,通到设备间。推开门,里面是电闸和管道。她找到送风管,摸上去有点热。
回到门口,温度计显示25.3度,开始下降。
十点半,会议中场休息。门开了,老同志们陆续走出来,有的去卫生间,有的在走廊里活动手脚。
静知赶紧走进会议室,检查茶杯。大部分茶喝了一半,她拎起热水壶,挨个添水。添到第三排时,发现有位老同志杯子里的茶一点没动。
她记下座位号,退出会议室。在门口等到那位老同志回来,轻声问:“领导,是不是茶叶不合口味?我这儿有别的。”
老同志摆摆手:“不用,我胃不好,不能喝茶。白开水就行。”
“好的,马上给您换。”
静知小跑回办公室,拿了个干净杯子,倒了白开水送过去。老人接过,点点头: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十点四十,会议继续。温度稳定在24.8度。
十一点五十,会议结束。老同志们慢慢走出来,互相道别。静知站在电梯口,帮着按电梯,扶轮椅。
那位腿脚不便的张老最后出来,儿子推着轮椅。静知帮忙按住电梯门,等轮椅进去。
“小姑娘服务挺周到。”张老在电梯里说,“连我忘了戴证都想到。”
“您客气了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静知回到会议室,开始收拾。
茶杯收起来,热水壶拔掉电源,轮椅推回仓库。她检查每个座位,捡起遗落的笔和眼镜布,放到主席台上。
最后,她拿起温度计,看了一眼:25.1度。
收拾完回到办公室,十二点十分。苏梅在吃苹果,秦薇在补妆。
“怎么样?”苏梅问。
“顺利。”静知说,“用了张备用出席证,给一位老同志换了白开水。温度控制还可以,没人说冷或热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梅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“吃饭去吧。”
静知整理好桌面,准备离开。秦薇突然叫住她。
“小许。”
静知转头。秦薇已经补好妆,正对着小镜子检查口红。
“今天表现不错。”秦薇合上镜子,“但下次调温度,可以再提前点。十点钟那次,其实有点晚了。有两位老同志在擦汗,我看见了。”
静知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秦薇站起来,拿起包往外走。经过静知身边时,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,脸色突然变了。那种变化很细微,只是嘴角往下抿了一下,眉毛皱起一点点。
“喂?”秦薇接起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说什么?”
她快步走出办公室,门在她身后晃了晃。
静知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。苏梅走过来,也看了一眼走廊。
“小秦家里好像有点事。”苏梅小声说,“这几天总接电话,一接就出去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清楚。她不说,我也不好问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已经看不到秦薇的身影。
电梯下行时,苏梅突然说:“小许,今天你做得很好。但有一点——以后秦薇提醒你的事,哪怕你觉得自己对了,也先应下来。机关里,面子有时候比里子重要。”
静知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自己。
“我明白了,苏姐。”
一楼到了。两人走出大楼,阳光很亮,刺得眼睛眯起来。
静知回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。其中一扇开着,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她想起早上调温度时的手感,想起那位老同志接过白开水时的点头,想起秦薇接电话时抿紧的嘴角。
手里的温度计还握着,金属外壳被掌心焐热了。
她松开手,把温度计放进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