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四十,林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好的茶馆包间。包间叫“听雨轩”,不大,一张仿古茶桌,几把椅子。他先把包放下,从里面拿出下午刚打印好的文件,分门别类在桌上摆好:左边是给王老师夫妇的,中间是待签的各类协议,右边是给赵老板和王总的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给苏晴发了个定位,又给赵老板和王老师分别发了包间号。最后,他看了眼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,没有拨出去,而是收起了手机。
两点五十,包间门被推开。徐振第一个到,身后跟着陈店长。
“小林,准备得挺充分啊。”徐振扫了一眼桌上井井有条的文件,笑着对陈店长说。
陈店长点点头,在靠边的位置坐下。徐振很自然地坐在了靠近主位的一侧。
林砚没说什么,给两人倒了茶。
两点五十五,赵老板来了。脸色比昨天还差,眼袋浮肿,进门看到徐振,眼神复杂地闪了一下,闷头在林砚对面坐下。
三点整,包间门再次被推开。王老师夫妇到了。王老师戴着眼镜,文质彬彬,他爱人看着更干练些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在林砚脸上停留了一秒。
“王老师,王太太,您们好,我是林砚。”林砚起身,将二人引到主客位坐下,顺势将左边那摞文件轻轻推过去,“这是之前跟您沟通过的流程和文件,还有我托朋友找的实验小学近两年的教辅侧重分析,您先看看。”
王老师有些意外,接过那叠关于学校的资料,翻了翻:“小林你费心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林砚说,然后转向众人,“各位都到了,那咱们就开始。今天主要是签定金合同,并把后续流程敲定。我先介绍一下,这位是我们居安家的陈店长,这位是我们店的资深经理徐振徐哥,他们今天过来,主要是从公司风控角度,帮我们把把关,确保流程万无一失。”
徐振微笑着朝王老师夫妇点了点头。
林砚看向赵老板:“赵老板,债务方王总那边,联系上了吗?最好今天能有个初步意向,过桥公司那边也在等这个。”
赵老板看了一眼徐振,硬着头皮说:“联系了,王总说……他十分钟后到。”
徐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王老师爱人皱了皱眉:“债务方也要来?这么复杂?”
“王太太您放心,”徐振适时开口,声音温和有力,“所有债务问题都会在过户前彻底解决,并且会签署具有法律效力的和解协议,确保不会对您后续的产权有任何影响。这也是我们公司风控的要求,必须把隐患提前排除。”他说着,看了一眼林砚。
“是。”林砚点头,面向王老师夫妇,“正是因为复杂,所以更要把每一步摆在明处。今天王总来,我们当面把债务金额、还款方式、违约金敲定,签了字,这块石头就算落地了。过桥公司李总那边,我已经沟通好了新的方案,只要债务金额确定,资金随时可以启动。”
王老师夫妇对视一眼,没再说话。
十分钟后,包间门被粗暴地推开。一个四十多岁、穿着花衬衫、戴着金链子的男人走了进来,脸泛油光,眼神带着股不耐烦的凶悍。他身后还跟着个穿黑T恤的平头青年。
“老王,你可算来了!”赵老板立刻站起来,脸上挤出笑。
王总没理他,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,落在徐振脸上时,咧开嘴笑了笑:“徐经理,又见面了啊。”然后才看向林砚,以及桌上的文件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就你们要买这破房子?八十万?我告诉你们,老赵欠我的,连本带利可不止这个数。”
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王老师爱人的脸色变了。徐振低下头,端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浮叶。
林砚站起来,脸上没什么惧色,反而往前走了半步,正好挡在王总和王老师夫妇之间。“王总,我是林砚,这单的中介。赵老板欠您多少,我们今天就是来了结这件事的。您坐,咱们按数说,按合同谈。”
王总斜眼看着他,大剌剌地在空位上坐下,黑T恤青年站在他身后。“谈?行啊。老赵,你跟他说,现在欠多少了?”
赵老板额头冒汗,嘴唇哆嗦着:“三、三十二万五……”
“听见没?连本带利,滚到三十二万五了!”王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一跳,“而且每天还在涨!你们那八十万,还完我的,还剩个屁!够他填别的窟窿吗?”
“王总,”徐振放下茶杯,语气是熟稔的劝解,“赵老板也是实在没办法。你看,这不有客户诚心要买房吗?钱到位了,您这边也能尽快回笼资金。违约金的事,差不多就行了,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“交朋友?”王总嗤笑一声,“徐经理,咱们是朋友,但一码归一码。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按合同,该多少,就是多少。”他这话看似回应徐振,眼睛却瞟着王老师夫妇。
王老师的手已经握成了拳。他爱人轻轻按住了他的手。
林砚没有接违约金的话茬,而是忽然问:“王总,听说您公子快上小学了?学校定了吗?”
王总愣了一下,脸上那股蛮横劲一滞: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没什么,随便聊聊。”林砚语气平常,“我有个朋友,跟‘育才国际’的张校董有点交情。听说他们小学部今年扩招,门槛好像比往年松了点。”
“育才国际”四个字像针一样,轻轻扎了王总一下。他那张油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——惊讶,怀疑,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渴望。他上下打量着林砚。
徐振也抬起了头,看着林砚,微微皱起了眉。
“你……认识张校董?”王总的声音压低了些,身体不自觉地前倾。
“朋友的朋友。”林砚说得轻描淡写,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亮了一下屏幕——上面是苏晴发来的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,以及一条简单的信息记录。“王总要是对育才感兴趣,或许我可以请朋友帮忙递句话,约张校董吃个便饭。当然,成不成不敢保证,但多认识个朋友,多条路嘛。”
包间里安静极了。只有茶壶在酒精炉上发出轻微的咕嘟声。
王总盯着林砚的手机屏幕,又抬头看看林砚平静的脸,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。过了几秒钟,他再开口时,语气里的蛮横不见了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:
“……林、林经理是吧?你看你,怎么不早说。都是朋友,什么事不能商量。”
他转向赵老板,瞬间变了脸:“老赵,咱们的账,今天就算清楚。就按三十二万本金算,利息……我给你抹了!违约金,你也别给了!签个和解协议,今天这事儿就了了!赶紧的,别耽误林经理正事!”
赵老板张大了嘴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徐振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王总爽快。”林砚点点头,从中间那摞文件里抽出提前准备好的债务和解协议草案,“那咱们,就按这个思路,把条款敲定一下?过桥公司李总那边,还等着最终金额出方案呢。”
王总态度的骤然转变,让包间里的气氛变得微妙。赵老板是狂喜中带着难以置信。王老师夫妇则是面面相觑。
徐振低着头,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茶,再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。他放下茶杯,轻轻鼓了两下掌。
“好,好啊。”他笑着看向林砚,“小林,没想到你还有这层关系。真是人不可貌相。王总既然这么爽快,债务问题看来是解决了,那咱们就抓紧往下走流程吧。”
“徐哥说得对,抓紧流程。”林砚没接他话里的机锋,转向赵老板,“赵老板,您和王总核对一下协议,没问题就签字。然后咱们签买卖定金合同。”
他又转向王老师夫妇,从左边文件里抽出一份详细的流程图,铺在两人面前:“王老师,王太太,这是根据最新情况调整后的流程。第一步,今天签定金合同,十万定金打入我们公司共管账户。第二步,赵老板和王总签署债务和解协议。第三步,过桥公司根据和解协议确定的金额,启动第一笔垫资,用于解押。第四步,解押完成后,我们第一时间办理过户手续。第五步,过户受理回执出来,过桥公司放第二笔款,结清债务,取出他项权证。第六步,缴税,领取新房本,物业交割,尾款结清。整个过程,我们预估十五到二十天。”
他讲得清晰,缓慢。王老师夫妇一边听,一边点头。
“这个共管账户,安全吗?”王老师爱人问。
“安全。”这次是陈店长开口了,语气沉稳,“居安家的共管账户是接受银行和房管局监管的,资金冻结,专款专用。必须买卖双方和我们中介三方共同确认,才能动用。这是行业标准做法,也是保障您资金安全的核心。”
王老师夫妇低声商量了几句,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事情变得顺利起来。赵老板和王总在林砚准备好的债务和解协议上签了字,摁了手印。王总甚至还拍了拍林砚的肩膀,递过来一张名片:“林经理,年轻有为!以后多联系,育才那边……多费心!”
“王总客气,我尽力。”林砚接过名片。
然后是买卖定金合同。林砚引导着王老师夫妇和赵老板,一条条确认条款,签字,盖章。十万定金的刷卡小票被打出来时,林砚能听到赵老板那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如释重负的呼气声。
徐振全程没有再说话,只是在一旁看着,偶尔在陈店长低声询问时,解释一两个专业术语。
合同签完,双方交换文件。林砚将一份份文件整理好。
“那今天就先这样。”陈店长站起身,脸上露出笑容,“后续流程,小林会全程跟进,我们公司也会监督。预祝合作顺利!”
王老师夫妇和赵老板也起身,互相握了手。王总带着他的人先走了,临走又对林砚点了点头。赵老板千恩万谢地跟林砚又确认了几个后续联系的时间,也走了。
包间里只剩下居安家的三个人。
陈店长看着林砚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林,今天这单,做得漂亮。临场应变,分寸把握都不错。这单你跟紧,佣金该你的,一分不会少。徐振,”他转向徐振,“你这次风控把关,也辛苦。”
“应该的,店长。”徐振笑道,看向林砚,“小林确实让我刮目相看。不过……后续流程还长,过桥垫资、过户、缴税,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小林,你第一次操作,还是要多请示,多汇报,别自己扛。万一哪里出了纰漏,可不是今天这么容易圆回来的。”
“我明白,徐哥。后续每个节点,我都会及时向您和店长汇报。”林砚回答。
“行了,都回去休息吧,今天辛苦了。”陈店长摆摆手,先走了出去。
徐振和林砚落后一步。走出包间,穿过茶馆安静的走廊,快到门口时,徐振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林砚,”他第一次没叫“小林”,“育才国际的张校董,苏晴介绍你认识的吧?”
林砚没承认也没否认,只是看着他。
徐振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点冷:“苏晴手伸得是长。不过,靠女人关系走捷径,一时走得快,小心摔得更狠。这行里,最后靠的还是真本事,和……懂规矩。”
他把“懂规矩”三个字,咬得略微重了些。
“谢谢徐哥提醒。”林砚平静地说,“我会记着,这行靠本事吃饭。今天的事,也让我学了不少。”
徐振盯着他看了两秒,最后只是哼了一声,转身推开茶馆的玻璃门,走了出去。
(本章完,约38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