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个小时。雨幕从天上砸下来，打在雨棚上，一直在砰砰砰砰响。
地上的水都漫到小腿了，超市门口的人也站到了台阶上，台阶也快淹了。
白灵坐在购物车上，两只脚离地，手搭在车把上，眼睛盯着雨幕。
不眨眼，也不动。盯了太久，瞳孔散着，像两颗玻璃珠。
林枫站在她旁边，靠着柱子，看着水面上那只拖鞋被冲走了。苏婉清蹲在台阶最高处，手机放在膝盖上，信号格只有一格。
超市门口站了十几个人。都是结完账出不去的，拎着塑料袋，推着购物车，堵在门口。
一个大姐站在台阶边上，手里拎着两袋东西，袋底快被水泡到了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塑料袋举高。“这么大的雨，待会要怎么回去啊？”旁边一个大叔接话。“打车也打不到。我刚叫了，没人接。”
一个年轻女的站在门后面，举着手机拍雨，镜头对着外面，拍了两秒，放下。“这怎么回？走路回去？这水都到膝盖了。”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的，应该是她男朋友，手里拎着一袋方便面，看了看外面的雨，又看了看手里的面，没说话。
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的从人群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。他把伞撑开，举过头顶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刚踩到水里，风吹过来。伞骨往上翻，伞布从伞骨上扯开，撕拉一声。整把伞翻了过去，像一朵花开了。那人手里的伞柄还在，伞面已经挂在伞骨上，像一块破布。他往后退了两步，浑身湿透了，衬衫贴在身上，头发往下滴水。他看了手里的伞两秒，扔在地上。
人群里有人说话了。“我靠。这风也太大了吧。”一个大姐接话。“伞都吹翻了，人出去不得吹跑？”
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推了推眼镜。“要不然就住在这里吧。等雨停了再回去。”旁边一个大叔摇头。“住在这里？超市晚上关门怎么办？”眼镜男指了指超市里面。“这不是有吃的有喝的，地上凑合一晚。”大叔又摇头。“万一淹了呢？这水一直在涨。”眼镜男不说话了。
一个穿着超市围裙的店员从里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。“大家别着急，我们经理在联系社区了，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安置一下。”人群里有人说。“安置到哪去？”店员摇头。“还不知道，等通知。”
林枫坐在苏打水纸箱上，两只脚踩在水里，鞋都湿透了，他两只手撑在箱子上，看着外面的雨。
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，对面的楼只剩一个灰影子，路灯亮着，光在水幕里散成一团。
他脑子里在想——旅馆在那边，三公里。走回去要四十分钟，水淹到膝盖，走一个小时。到了也没用，房间在一楼，可能已经进水了。铁皮箱子放在床头柜上，不知道淹了没有。
白灵从购物车上跳下来，站在林枫旁边。眼神还是呆滞的，像没睡醒。
她看着雨幕，嘴巴张了一下，又闭上了。过了几秒，开口。“呃——我们不会真的要一直待在这里吧？”
林枫没回答。他看着外面，雨没变小，风也没变小。
门口有几个人穿着雨衣往外冲。一个男的，蓝色雨衣，帽子戴得严严实实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他冲进雨里，走了三步。风吹过来，雨衣被掀起来，从腰上翻到肩膀上，露出里面的衣服。他按着雨衣往前走，走了十几步，雨衣又被吹翻了，帽子掉了，头发湿了，他弯着腰继续走。后面跟上来两个人，一个穿黄色雨衣，一个穿绿色雨衣。三个人走成一排，风吹得他们歪歪扭扭的。
黄色雨衣那个被风吹到路边，扶住电线杆才站住。绿色雨衣那个蹲下去了，蹲在路中间，不知道是在系鞋带还是在躲风。
三个人越走越远，消失在雨幕里。衣服估计全湿了。雨衣在这种风里就是个摆设。
林枫从兜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亮了，右上角信号格两格，跳了一下，变一格，又跳回两格。他打开网约车APP，地图在加载，白屏，转了五秒，出来了。周围没车，一辆都没有。他输入旅馆地址，点呼叫。转圈，转圈，转圈，转了十几秒——附近暂无可用车辆。他又点了一次，这次选了所有车型，快车、专车、拼车、出租车，全选。点呼叫。转圈，转圈，转了二十秒——暂无可用车辆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等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还是没车。
苏婉清蹲在台阶上，手机放在膝盖上。她也打开了网约车APP，加了小费。二十，没反应。五十，没反应。一百，还是没人接。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，拨了一个号。响了很久，那边接了。
“李叔，我在外面，雨太大了，你开车来接我一下。”林枫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苏婉清的脸色变了一下。“地下车库泡水了？那别的车呢？”那边又说了几句。苏婉清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，看了一眼屏幕，挂掉了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林枫旁边。“车在地下车库泡水了。开不出来。”
林枫点头。三个人站在台阶上，雨还在下。门口的人少了一些，有几个冒雨走了，有几个进超市里面去了，剩下的三五成群站在门口，有的在看手机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发呆。
林枫看着超市里面。货架上的东西已经被扫得差不多了。他想了想——反正也走不了，进去看看还有什么能买的。顺便看看有什么能用的。他从箱子上站起来，往超市里面走。
白灵坐在购物车上，看着林枫往里面走，愣了一下。她从车上跳下来，跟上去。苏婉清没动，还在门口看雨。
超市里面人不多。大部分在门口等雨停，没心思逛。林枫走过收银台，走过空了一半的货架，走到最里面。饮料区他之前来过，现在地上那几瓶零散的饮料也没了，货架上干干净净的。
他拐到零食区，薯片架子上只剩两包黄瓜味的，他拿了一包。饼干架子上还有几包苏打饼干，他拿了两包。继续往里面走，到了日用品区。货架上摆着牙刷、毛巾、脸盆、拖鞋。
他拿了一条毛巾，看了一眼价格，十九块九，放回去了。又拿了一双拖鞋，看了一眼，二十九块九，也放回去了。
白灵站在他后面，两只手插在兜里，眼神还是有点呆。她没说话，就站在那儿看着林枫翻东西。
林枫走到最里面的角落。货架上摆着充电线、充电宝、插座、手电筒。手电筒只剩一个了，蓝色的塑料壳，上面落了一层灰。他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，亮了，光不强，黄黄的，照在货架上。他把手电筒放进口袋。
旁边挂着几件雨衣，透明的，薄薄一层，叠在塑料袋里。他拿了一件，撕开塑料袋，抖开看了看。薄得能透过去看到对面的货架。这雨衣穿了跟没穿一样。他把雨衣叠好，塞回塑料袋，放回去了。
白灵从货架上拿了一包湿巾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了。
林枫往超市门口走。白灵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过收银台，林枫把薯片和饼干放在台上，收银员扫码。一共三十六块八。他付了钱，把东西装进塑料袋，走到门口。苏婉清还在那儿站着，姿势没变，手机还在手里。
雨还在下。
白灵站在林枫旁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，剥开，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，腮帮子鼓了一下。
她看着外面的雨，眼神从呆滞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不是愁，不是烦，就是看着。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糖纸捏成一小团，塞回口袋。
林枫把塑料袋放在地上，靠在柱子上。雨没有要停的意思。天已经全黑了，路灯亮着，光在水幕里散成一片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林枫低头看水面。一个塑料瓶漂过来，农夫山泉的，瓶盖没拧紧，半瓶水晃荡着，撞在他脚边的台阶上，弹了一下，又漂走了。
他看着那个塑料瓶漂走，脑子里闪了一下。
“诶，对了。”
他转头看超市里面。
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穿红马甲的店员。林枫走过去。“你们这里有船卖吗？”
店员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充气船。橡胶的。”
店员往超市里面指了一下。“户外用品那块，你去看看。”
林枫往里面走。白灵跟在后面。户外用品区在超市最里面，靠墙，两个货架。地上堆着几个纸箱，最上面那个落了一层灰。林枫踮起脚尖看——充气船，大号。
够不着。
后面有人戳了他一下。林枫转头。一个男的站在后面，四十来岁，穿着超市工作服，胸口别着工牌——领班。瘦，戴眼镜。
“你在找这个？”
林枫点头。领班搬来梯子，把纸箱搬下来。“进了三年了，没人买过。”
林枫打开纸箱。灰色橡胶船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带两个塑料桨、一个打气筒。他把船拽出来抖开，坐三个人没问题。
白灵站在旁边，低头看着船。“你真要划船回去？”
林枫没回答。他把船叠好塞回纸箱，搬起来放在地上。然后他站直了，左手托着右胳膊肘，右手伸上来摸着下巴，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擦了两下。
他看着超市门口。雨还在下，风还在刮。橡胶船漂在水上，人坐上去，雨直接淋，不用三分钟船里全是水。
他转头往四周看。对面是汽车用品区，货架上摆着车罩。包装盒上印着一张宣传图——一辆轿车被银灰色车罩罩得严严实实，绷得很紧。图下面印着几个字：防风防雨防晒。
林枫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。
弯腰把那盒车罩拿起来。纸盒不大，拆开，扯出一大块银色防水布，滑溜溜的，比雨伞布厚。他把车罩塞回纸盒，夹在胳膊底下，又转身翻出打气筒，塞进裤兜。
左手夹着纸箱，右手夹着车罩盒子，往超市门口走。
苏婉清站在台阶上，看着林枫扛着东西出来。
林枫把纸箱和盒子放在地上。蹲下来，拆开纸箱，把橡胶船拽出来。找到充气口，插上打气筒，开始打气。打一下，船鼓一点。打一下，鼓一点。
白灵低头看着那艘船，又抬头看林枫，表情像电脑死机了。
苏婉清也蹲下来。
林枫打了五十几下，船鼓起来了。又打了二十几下，船硬了。拔掉打气筒，把充气口塞子按紧。
“把东西搬上去。”
白灵终于说话了。“你认真的？”
林枫没回答。白灵把购物车里的东西——豆奶、苏打水、薯片、饼干、面包、雪碧——一样一样搬进船里。苏婉清把那两袋挂面和一包盐也放了进去。
林枫把防水布抖开，盖在船上面，布边垂下来，把船里的东西盖住。
“待会我在前面。你们在后面。东西放中间，用这个罩着，应该淋不湿。”
苏婉清开口。“你拿什么划？”
林枫的手停在半空。纸箱里有塑料桨，白色的，很短。他用这个划，船能走，但不快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转身走进超市。白灵和苏婉清对看了一眼。
林枫走到日用品区，货架最底层摆着塑料收纳箱。他挑了两个最大的，把盖子拆下来。盖子平整，边缘有一圈凸起的棱，正好可以当把手。
一手夹着两个箱体，一手夹着两个盖子，走回收银台。付完钱，走回门口。
白灵看着他怀里那摞塑料箱子。“你买箱子干什么？”
林枫把一个盖子拆下来，握在手里挥了一下。盖子切过空气，呼呼响。“船桨。”
他把两个箱体摞在一起，塞进船里，放在防水布下面。“箱子装东西。防水。”
白灵拿起一个盖子，在手里掂了掂。不重，边缘光滑。她用盖子在水里划了一下，水被推开，盖子很稳。
她把盖子递给白灵。白灵接过去，也划了一下。水花溅起来。
雨还在下。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只剩林枫、白灵、苏婉清，和那艘灰色橡胶船。船里有豆奶、苏打水、挂面、盐、薯片、饼干、面包、雪碧、两个塑料收纳箱。船上面盖着银色防水布，布边塞在船沿的缝隙里。
林枫弯腰抓住船头的绳子。“走了。”
他把船拖到台阶边上，船底碰到水，浮起来了。一只脚踩进去，船晃了一下。另一只脚也踩进去。白灵和苏婉清跟着上了船。三个人站在船里，船沿离水面还有十公分。
不对。
林枫低头看了看。站在船里，重心太高，船晃得厉害。他蹲下来，船稳了。白灵也蹲下来。苏婉清也蹲下来。三个人蹲在船里，船沿离水面高了五公分，水溅不进来。
林枫蹲在船头，手里攥着塑料桨。白灵蹲在船尾，手里拿着塑料盖子。苏婉清蹲在中间，扶着收纳箱。
“走了。”
林枫把桨插进水里，往后一拨。船离开台阶，漂进雨里。
雨水打在防水布上，啪啪啪。布面上的水顺着边缘流下去。船里的东西是干的。三个人蹲在雨里，蹲在灰色橡胶船上，船上有塑料盖子当桨，有银色防水布盖着东西，有两个塑料收纳箱装货。
船往旅馆的方向漂。林枫蹲在前面，用桨划水，方向偏左，他用桨在右边拨了一下，船正了。
白灵蹲在后面用塑料盖子划水，盖子大，划一下船走一下。苏婉清蹲在中间，没划，扶着收纳箱稳住重心。
雨打在脸上，睁不开眼。林枫眯着眼看前面的路。
路灯在水面上映出一团光，他顺着光走。水淹到了路沿石上面，路和河分不清了。船漂过一棵树，树露出一半，树枝上挂着一个塑料袋。
白灵在后面喊了一声。“往左！左边是马路！”
林枫往左划。船拐了个弯，漂到马路上。路牌露在水面上，箭头指着前方。
船继续往前漂。
系统面板在雨幕里弹出来。
【宿主已离开超市。当前坐标：南汇大道。距旅馆：1.8公里。预计到达时间：45分钟。情绪值余额：-189400。】
林枫没理它。他把桨插进水里，往后一拨。船往前走了一截。雨还在下。
白灵在后面又喊了一声。“前面有棵树倒了！”
林枫看见了。一棵梧桐树横在水面上，树枝伸出来。
他往右划，船从树枝和路灯杆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