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把汤喝完了，碗底剩几片葱花。白灵在吃第二碗，苏婉清早吃完了，坐着看手机。
谁都没注意墙角。
一只蟑螂趴在踢脚线上，触须晃了两下。棕红色，壳发亮，比拇指盖大一圈。它沿着墙根爬，经过垃圾桶，经过拖把，从门缝底下钻出去。街上人多，它沿着墙根走，拐进一条巷子，爬上外墙，钻进二楼窗户。
窗户开着，窗帘拉着。房间里光线暗。一个女人坐在床边，伸手接住蟑螂。蟑螂爬到她手背上，停住，触须晃。女人闭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，睁开眼。
“找到了。在面馆。”
旁边站着一个男的，平头，穿黑衬衫，脖子上有纹身。他点头。“几个人？”
“三个。”女蛊师把蟑螂放在窗台上，蟑螂趴着不动。“那个道士不在。”
男的转身往外走。女蛊师叫住他。“等等。”
男的回头。女蛊师从腰后摸出一个小布袋，解开绳结，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。黑色的，干的，卷成一团。她用手捏了捏，放在窗台上。蟑螂爬过去，触须碰了碰那团东西，开始吃。
“去准备一下。一会儿别出岔子。”
男的点头，推门出去了。女蛊师坐在窗边，看着蟑螂吃完那团东西。
蟑螂的壳从棕红色变成黑色，油亮亮的，趴在窗台上不动了。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往外看。对面是面馆的侧面，能看到面馆的招牌，看不到里面的人。
她把窗帘拉上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。打开，里面码着几排小瓷罐，罐口用红布封着。她拿出两罐，放在桌上，又拿出一把短刀，刀刃上刻着纹路。
她把刀插在腰后，瓷罐装进布袋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平头男站在走廊里，身后站着四个人，都穿着黑衣服，腰上别着家伙。
女蛊师看着他。
“都安排好了？”
“安排好了。车在楼下。”
女蛊师点头。六个人下楼，上了一辆面包车。车发动，开出巷子，往北开。
几百米外，另一栋楼里。
墨幽站在窗边，背着手。窗户开着，风把窗帘吹起来，又落下去。他面前是一张桌子，桌上铺着地图，用红笔画了几个圈。沪市的地图，浦东、南汇、城东，三个圈，中间连了一条线。
门被推开。
一个人走进来，穿灰色夹克，三十来岁，脸上有汗。
“少主。”
墨幽没转身。
“说。”
“林枫从隐曜办事处出来了。没受伤。墨存义把箱子给他了。”
墨幽的手在背后握紧，松开。
“箱子？”
“林正南留下的箱子。墨存义在手里藏了二十年，今天交给林枫了。”
墨幽转过身来。脸上没表情，但眼睛底下有青黑色，像是几天没睡。
“箱子里有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墨存义没看。林枫直接带走了。”
墨幽走到桌前，手指按在地图上，按在浦东那个红圈上。按了三秒，手指抬起来，指甲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印子。
“可恶。没想到还是被这家伙跑走了。”
突然间墨幽朝后面的人一指。
“快点通知岛国那边的人提前布好雨阵。”
此时面馆挂在墙角的电视机突然间被切换成天气预报。
“本市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。受台风外围影响，预计未来48小时内本市将出现特大暴雨，伴有10级以上阵风。这是本市自1956年以来最强的风暴天气。请各位居民不要外出，提前做好物资储备。”
白灵的筷子停在半空。“什么？暴风天气？”
林枫转头看窗外。天还是亮的，太阳在云层后面，街上人照常走，车照常开。看不出来要变天。
苏婉清放下手机。“百年一遇。不是闹着玩的。超市一会儿就该抢光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拿起包。“走。”
三个人出了面馆。街上起风了，不大，吹在脸上温的，带着地上的灰。路边的树叶翻了个面，浅绿色的背面朝上，哗哗响。
苏婉清拦了一辆出租车。“最近的超市，快点。”
司机踩油门，拐了两个弯，三分钟就到了。
超市门口已经有人了。推着购物车往里冲，一个男的穿着拖鞋跑得飞快，拖鞋拍在地上啪啪响。
苏婉清下车就往里走。“你们去拿矿泉水。我去看有什么能放的。”
她拐进干货区，没了。
林枫和白灵往饮料区走。矿泉水货架在超市最里面，拐过调味品区就到了。
货架前面全是人。推车的、抱箱的、扛着水桶往收银台跑的。
货架上的矿泉水已经空了。只剩最上面一层散瓶，太高够不着。一个人踩着货架横杆爬上去，把最后两箱矿泉水推下来，箱子砸在地上，水瓶子滚了一地，旁边的人弯腰就抢。
林枫站在货架前面，看着空荡荡的架子。“不是吧。这么夸张。”
白灵已经挤到货架侧面去了。她个子小，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里钻过去，蹲下来往最底层看。
底层货架最里面有一箱东西，白色的箱子，塞在最角落。她伸手进去够，指尖刚好碰到箱子边缘，拽出来——一箱豆奶。
她两只手搬着箱子，从人堆里挤出来，站在林枫面前。“好了。东西抢到了。”
林枫看着她手里那箱豆奶。“就这一箱？哪里够喝？万一关几天，不给渴死？”
白灵把豆奶箱子往地上一放，两手叉腰，转头看林枫，腮帮子鼓起来。“哼。哪有雷雨能下几周去的？”
林枫声音高了。“广播都说了，百年一遇的特大——”
“那咋了？”白灵打断他。“也不见天气预报有多真。”
林枫深吸一口气。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。他看了一眼白灵，又看了一眼地上那箱豆奶。
“你在那边再找找。最好再拉个购物车来。我再去里面看看还能买到什么。”
白灵翻了个白眼，头往左边晃了一下，又往右边晃了一下，眼睛看着天花板。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林枫往超市里面走。
干货区那边人也多。面条货架空了，盐货架只剩两包贵的，竹盐，二十块一包。没人拿。
他继续往里走，到了最里面的零食区，人少一些。地上散落着几瓶饮料，像是从货架上掉下来的，没人捡。
他弯腰捡起一瓶，翻过来看标签。蓝色的瓶子，透明的液体，瓶身上印着两个字——雷碧。
林枫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三秒。“我操他妈。雷碧。”
他把瓶子翻到背面。配料表写着水、果葡糖浆、食品添加剂，产地广东。他把瓶子攥在手里，塞进外套口袋。回去尝尝雷碧什么味。
他继续往里面走。拐过一个货架拐角，地上码着一排整箱的苏打水。白色纸箱，码了两层，六箱，没人动。旁边的货架上盐和面条都抢光了，这几箱苏打水整整齐齐摆在地上，像被人遗忘了一样。
林枫蹲下来，拿起一箱看了一眼——柠檬味苏打水，无糖，气泡型。他往四周看了看，确实没人拿。
心里咯噔了一下。这东西不会很难喝吧？
他把箱子翻了个面，看了一眼配料表。水、二氧化碳、柠檬酸、碳酸氢钠、食用香精。看着还行。
他搬起一箱，抱着箱子就往回走。
白灵推着一辆购物车过来了。车里有三包薯片、两盒饼干、一袋面包，还有那箱豆奶。
林枫把苏打水放进车里，往车里看了一眼。“就这些？”
“饼干货架也空了。面包只剩这种。”白灵指了指那袋面包，吐司，最普通的那种，被压扁了一角。
林枫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“你再去挑几款饮料，往车上塞。我去找苏婉清。”
白灵推着车走了。
林枫往干货区走。苏婉清站在调料货架前面，购物车里堆满了——两袋米、一箱方便面、几包榨菜、两罐腐乳、一瓶酱油。她正在看货架上最后一罐午餐肉，伸手拿下来，放进车里。
林枫走过去。“够了。走吧。”
苏婉清点头。两个人往收银台走。
收银台前排着长队。每个人车里都堆得满满的。白灵排在队伍中间，购物车里又多了两瓶大瓶装雪碧和一袋瓜子。她看见林枫过来，指了指前面。“排了五分钟了，动了三米。”
三个人站在队伍里。林枫把外套口袋里的雷碧拿出来，放在购物车里。
白灵低头看了一眼。“雷碧？你拿这个干嘛？”
“尝尝。”
“这能喝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喝了才知道。”
队伍往前挪了两步。
超市外面的风大起来了。玻璃门被风吹得哐当响了一下，门口的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收银员扫码的速度很快，但队伍还是很长。
林枫回头看窗外。天暗了，比刚才暗了一大截，云压得很低，灰黑色的，像一块脏棉花盖在楼顶上。
街上的树开始大幅度摇摆，树枝往一边倒，叶子满天飞。一个人跑过超市门口，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跑了，他追了两步没追上，跑回来了。
林枫转回头。队伍又往前挪了两步。
收银台前面突然吵起来了。
一个女的，四十来岁，穿着花衬衫，站在收银台边上，手里什么也没拿。她指着收银员，声音尖。
“我那两箱水呢？我放这儿排队的，你让谁拿走了？”
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，扎着马尾，手里拿着扫码枪，脸涨红了。“阿姨，您没付钱，东西放在这儿别人拿走了，我管不了。”
“我明明放这儿了！你看着我放的！你不帮我看着？”
“前面那么多人排队，我怎么可能看得住您的两箱水？”
女的拍了一下收银台。“叫你们经理来！”
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了。一个老头推着车，车里全是方便面，皱着眉头。“同志，你让一下，我先结账。”
女的没让。“我东西被偷了，你们都不管？”
老头的声音大了。“人家说了你还没付钱，那东西就不是你的。被别人拿走了你找别人去，别堵在这儿。”
女的转身瞪老头。“你什么意思？你拿的？”
老头脸红了。“你说话注意点。”
后面又有人说话了，一个年轻男的，穿着外卖骑手服。“大姐，你让让行不行？外面马上要下大雨了，我们都赶着回去。”
女的看了他一眼，又转回收银员。“我不管。我两箱水，三十八块钱一瓶，两箱多少钱你赔我。”
收银员放下扫码枪，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。
后面队伍开始骚动了。有人叹气，有人往前探头看，有人推着车想从旁边绕过去，绕不过去，过道太窄。
排在林枫前面两步的一个中年妇女，推着车，车里全是卫生纸。她侧头跟旁边的人说。“这都什么时候了，还在这儿吵。一会儿雨下来了，全浇在路上。”
旁边的人点头。“就是。两箱水，再进去拿不就完了。”
“货架都空了，哪还有水？”
“那就别喝了呗。吵能吵出水来？”
收银台旁边又过来一个男的，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，应该是主管。他走到女的面前，低声说了几句。女的摇头，声音更大了。“我不走！你们超市偷我东西，我不走！”
主管拿出手机，按了三个数字，把屏幕给她看。“您要是不走，我报警了。”
女的看了一眼手机，嘴张了一下，又闭上了。她往地上啐了一口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回头骂了一句，推门出去了。
主管朝收银员点头。“下一个。”
队伍往前动了。
林枫前面的中年妇女把卫生纸搬上收银台，收银员扫码，滴滴滴。她付了钱，推着车走了。
轮到林枫了。
他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上收银台。豆奶、苏打水、薯片、饼干、面包、雪碧、瓜子、雷碧。收银员扫码，滴滴滴。
“一共三百四十二块五。”
林枫扫码付款。三个人拎着袋子走出超市。
雨已经下来了。雨幕从天上砸下来，打在超市门口的雨棚上，砰砰砰。地面上的水来不及排，已经积了一层，漫过了脚踝。风吹着雨斜着打过来，打在林枫的腿上。
三个人站在雨棚底下。超市门口的灯亮了，照着雨幕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堵墙。
白灵看着外面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