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停在旅馆门口。
林枫下车,背包挂在肩上,铁皮箱子的重量把背包底部坠得往下沉。白灵付了车钱,跟在他后面上楼。
林枫推开房门,把背包放在床上,拉开拉链。
铁皮箱子露出来,灰色的,边角锈了,锁扣还是他掰开又扣上的那一下,留下一个指甲印。
他把箱子拿出来放在床上。白灵站在门口。“我先回房间。”
林枫点头。白灵走了,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林枫坐在床上,看着那个箱子。铁皮表面有划痕,横七竖八的,有些旧了,漆皮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灰色。他把锁扣掰开,掀开盖子。
最上面还是那叠纸。界门记录,林正南。第一页写满了字,蓝色墨水,有的地方洇开了,字迹潦草但用力,笔尖把纸压出了凹痕。林枫拿起来看。
三月十七日。第一次进入界门。队伍七人,我带队。门内空间不稳定,地面是软的,踩上去会陷。天空没有颜色,灰的,像阴天但看不到云。走了大概两个小时,看到第一个建筑,石头垒的,不像人盖的。门框是歪的,门里面是黑的,看不清。没进去。记录位置,原路返回。
林枫翻到第二页。
四月二日。第二次进入。带了测绘工具,画了第一张地图。门内空间不是平的,像揉过的纸,有褶皱。走路的时候明明往前走,旁边的参照物在往后移。用绳子牵了一个队员,走了一百米,绳子弯了三道弯,但两个人走的都是直线。空间本身是弯的。
林枫翻到第三页。字迹更潦草了,有几个地方涂掉了重新写。
六月八日。找到那个建筑了。进去了。里面没有房间,是一个大空间,顶很高,看不到顶。墙上有纹路,像某种文字,但不认识。空间中间有一个东西,石头做的,圆形的,大概一人高,表面有裂纹,裂纹里透出蓝光。跟界门上的蓝光一样。应该是门之核。
他翻到第七页。这一页只有几行字,下面的纸撕掉了,边缘毛糙。
门之核是活的。它在呼吸。每次呼吸的时候,周围的空间会跟着动。站得太近会头疼,像有人拿针扎太阳穴。队员有两个人已经出现幻觉了,说看见自己死去的家人。必须撤退。
林枫把笔记放下,翻到下面那张折叠的地图。展开,比A3纸还大一些,折痕很深,纸边发黄。地图是手画的,用铅笔,线条很细。中间是一个不规则的形状,标注着“门之核”,周围画着等高线一样的曲线,标注着“空间流向”。右下角画了一个箭头,写着“入口”。左下角写着一行小字——门之核每跳动一次,空间流向偏转3到5度。无法预测。
林枫把地图重新折好,放回箱子里。
最底下是那个信封。牛皮纸的,封口没粘,只是折了一下。
林枫把信封拿起来,手指捏着封口,没打开。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,坐着,看着床上那个铁皮箱子。
走廊里有人走路,脚步声拖得很慢,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
林枫把信封举起来,对着窗户。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照在信封上,牛皮纸透光,能看见里面叠着一张纸。他把信封放下,用指甲划开封口,从里面抽出那张纸。
只有一页。字不多,写在信纸的正面,上面印着红色的横线。
林枫: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进界门了。能不能出来,不知道。
界门里面的东西,笔记里写了。你看完就烧掉,别留着。那些东西不该让人知道。
钥匙留给你,不是让你去开门。是让你看着门,别让别人开。隐曜的人会找你要钥匙,你别给。你给了他们,他们就会开门。门开了,那边的东西会过来。那些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。
如果门最后还是开了,你就进去,把它关上。关门的办法在笔记最后一页。可能会死,但你得去。
对不起。你小时候我没管过你,长大了还要让你去做这种事。
林正南
林枫把信纸放在膝盖上,跟信封叠在一起。他坐在床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碰着信纸的边缘。
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。把信封放进箱子,盖子上,锁扣扣上。
白灵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箱子,把水递给他。“看了?”
林枫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。“看了。”
白灵坐在对面床上,没问信里写了什么。她坐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林枫。林枫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靠着床头,肋骨那块疼了一下,他用手按着。
“你爸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关门。”林枫说。“他进界门之前就知道门会开。他留钥匙给我,是让我去关门。”
白灵看着他。“门已经关了。”
“嗯。关了。”林枫把背包从地上捡起来,拉开拉链,把铁皮箱子塞进去。箱子刚好卡进去,拉链拉到头,背包鼓起来一块。他把背包放在床头柜旁边,靠着柜子。
白灵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上。房间暗下来,只有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,黄光。
“你那个系统,欠了多少了?”白灵没回头。
“十九万多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枫把外套脱了,搭在椅背上。肩膀上的伤疤在灯光下发亮,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,比旁边的皮肤嫩。“系统说情绪值。打人就有,被人打也有。谁有情绪,谁就给我送钱。”
白灵转过身来,靠着窗台。“那你打我一顿。”
林枫看了她一眼。“什么?”
“打我一顿。我给你送情绪值。”白灵的语气很平,不像开玩笑。
林枫没接话。白灵等了几秒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我就知道你会这样”的表情。她走到床边,坐在对面床上,把短刀从腰后拔出来放在床头柜上,跟铁皮箱子并排。
“你明天有什么打算?”
林枫把背包拉过来,抱在怀里。铁皮箱子硌着大腿。“找个地方住下来。把伤养好。然后去找隐曜。不是还账,是让他们别再找我了。”
白灵点头。“那个符师呢?”
“她今天不会来了。吃了五片海带,胃撑成那样,没三天缓不过来。”
白灵笑了一下,很短,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“你那个海带,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五片全用了。”
“可惜。”
林枫看着她。白灵靠在床头,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,看着天花板。台灯的黄光照在她脸上,嘴角那道伤疤在光下看不太清。
“那个符师要是再来,”白灵说,“你能不能别用海带了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恶心了。看她趴在地上那样,肚子鼓得跟气球一样。”白灵皱着眉,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。“我晚上做梦都梦见那个画面。”
林枫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行。下次用别的。”
“用什么?”
“鲱鱼罐头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鱼。臭的。打开以后二十米内所有人都待不住。”
白灵看着他。“你哪来这些东西?”
“系统卖的。”林枫把背包放在地上,躺下来。枕头被压扁了,后脑勺陷进去。“系统还卖猴王令、隐身符、替身草人。还有能让敌人变轻的药水,能在水上走的鞋,能让人说反话的糖。”
白灵转过头来看着他。“你那个系统,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
“赚钱的。”林枫闭上眼。“用人的情绪赚钱。谁的恐惧、愤怒、痛苦,都是它的钱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是它收钱的工具。”
白灵没说话。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白灵站起来,拿起床头柜上的短刀,插回腰后。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见林枫闭着眼,呼吸匀了。
她才把灯关了走出去。
第二天中午,苏婉清敲了林枫的房门。“出去吃东西。”
林枫从床上起来,洗了把脸,跟着下楼。白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换了件干净外套,嘴角的纱布摘了,伤疤露在外面,黑红色的一条。三个人沿着街往北走,苏婉清走在前面,拿着手机看地图。“前面有家烧鸟店,评分挺高。”
林枫跟在她后面。“烧鸟?”
“就是日式烤串。”
街角转弯,一家小店,门口挂着红灯笼,写着“鸟忠”两个字。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串样品,灯光打着,看着还行。推门进去,店里七八张桌子,一半空着。墙上有岛文海报,贴着菜单,放着岛国歌,但音量不大。
靠门口的一张桌子旁边站着一个女的,二十来岁,染了黄头发,穿着件粉色卫衣,脸涨得通红,手拍在桌上,啪的一声。店里的人都看过去。
“你给我等着,我找人干你!”
她指着柜台后面的老板。老板四十来岁,围着黑色围裙,手里拿着夹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你找谁来都一样。吃了东西就得给钱。”
“你那个破鸡肉串卖四十八,你抢钱呢?”
“菜单上写着的,你自己点的。吃了六串,两百八十八,扫码还是现金?”
女的从兜里掏出手机,对着老板拍。“你等着,我发网上曝光你。”老板把夹子放下,靠在柜台上。“你发。发完了记得把钱付了。”
林枫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女的。白灵站在他旁边,低声说。“管不管?”
林枫没回答。他看着那女的——手机举着,手在抖,脸从红变白,眼眶红了。老板站在那里,两只手抱在胸前,等着。女的把手机收起来,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,数了一下,不够。她又翻了翻口袋,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放在桌上,扭头就走。经过林枫身边的时候,她低着头,脸上挂着眼泪。
老板走过来收钱,数了一下。“一百六。还差一百二十八。”他抬头看门口,女的已经出去了。他把钱塞进口袋,转身回柜台。
林枫走到柜台前。“那六串,我帮她付了。”
老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认识她?”
“不认识。”
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二维码,林枫扫了,付了一百二十八。老板点头。“坐吧,想吃点什么?”
三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子。苏婉清坐在对面,看着林枫。
“你帮她付钱干什么?”
“看不下去了。”林枫拿起菜单翻了两页。第一页是提灯,六十八元一串。图片上是一根竹签串着几块鸡肉,最上面挂着一个黄色的蛋,还没孵化的那种。下面写着介绍——选用当日新鲜提灯,炭火慢烤,一口爆浆。林枫翻到第二页。鸡腿肉串,四十八元。鸡翅中,五十八元。鸡皮,三十二元。和牛串,一百二十八元。蔬菜串,二十八元。最后面一页写着“进口饮料”,可乐二十元,雪碧二十元,乌龙茶三十五元。
林枫把菜单合上。
“这什么价格?”
白灵拿过菜单翻了一下。
“四十八块钱一串鸡肉?”
苏婉清也看了一眼。
“评分高可能是因为贵。有些人觉得贵就是好。”
林枫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可乐。“先点个这个吧。”老板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瓶玻璃瓶可乐,放在桌上。
“二十。”
林枫看着那瓶可乐。玻璃瓶,绿色标签,上面写着可口可乐,中文的。他把瓶子转了一圈,背面也是中文。
“你这个多少?”
“二十。”
“不是,你再说一遍,是不是多加了一个零?”
老板站在桌边,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。“就是二十。”
林枫指着瓶子上的标签。“你这可乐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?”
“进口的。”
“不是,你家进口可乐怎么还标中文呐?在哪个国家进口的?怎么上面全是中文?”
老板没说话。白灵在旁边翻开菜单,指着提灯的图片。“几块少少的夹生鸡肉,卖那么贵。”
林枫把菜单拍在桌上。“烧烤就烧烤,还搞什么烧鸟。”
老板的脸拉下来了,声音也大了。“我这个不是烧烤,我这是烧鸟。贵你就不要吃啊。”
林枫站起来,把菜单翻到第一页,指着提灯的图片。“人家岛国的烧鸟至少还是用鸽子做的。你这个鸡肉做的,卖这个价?而且烧鸟本来就是岛国烧烤的叫法,只不过是改了个名,就卖到这个价了?”
老板的脸色变了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站在林枫面前。两个人隔着半米,老板比林枫矮半个头,但脖子粗,围裙上沾着酱汁。“你吃不吃?不吃可以走。”
林枫看着他。“我付了钱。可乐打开,我喝完就走。”
老板从桌上拿起可乐,用开瓶器打开,放在林枫面前,转身回了柜台。
林枫拿起可乐喝了一口。常温的,不凉,也气泡少,像是放了很久的。
他喝了两口,放在桌上。白灵看着他,嘴角压着笑。苏婉清低头看手机,肩膀在抖。
“你笑什么?”林枫问白灵。
白灵摇头。“没什么。”
林枫把可乐喝完,站起来。三个人走出烧鸟店,站在街边。阳光晒着,街上人来人往。
苏婉清站在旁边。“还想吃什么?”
林枫往前走了两步,看见街对面有一家面馆,门口写着红烧牛肉面,二十八元一碗。他指着那家。“就这个吧。”
三个人过马路,推开面馆的玻璃门。
三个人坐下。林枫看了一眼菜单,贴在墙上,红纸黑字——红烧牛肉面28,炸酱面20,雪菜肉丝面18,可乐3块。
林枫看着那个可乐的价格,看了三秒。
白灵在他对面坐下来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林枫把菜单放回去。“三碗红烧牛肉面。一瓶可乐。”
老板从厨房探出头。“可乐要冰的还是不冰的?”
“冰的。”
老板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玻璃瓶可乐,放在桌上。冰镇的,瓶子上凝着水珠。标签上写着可口可乐,中文的,产地上海。林枫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凉的,气泡足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炸了一下。
他把可乐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
系统面板弹出来。
【情绪值收入:烧鸟店老板恼怒+450,烧鸟店老板不满+320。当前情绪值余额:-188630。】
林枫关掉面板。
面端上来了,三大碗,汤是红的,牛肉切得大块,上面撒着葱花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。炖烂了,入味。他又夹了一块。
白灵吃了一口面,抬头看他。“好吃吗?”
林枫嚼着面,没说话,只是向她竖了个大拇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