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了一夜,临安城裹在一片白茫茫里。天刚蒙蒙亮,张俊府里的人,就敲开了王贵家的门。
王贵是岳家军中军统制,跟着岳飞征战了十几年,郾城大战里,岳飞替他挡过一箭,箭头从肩胛骨穿过去,哼都没哼一声。这些年,岳飞待他,从来都是亲如兄弟,没半分苛待。
府里的堂屋烧着炭火,却驱不散那点寒意。张俊摆了满满一桌子酒菜,山珍海味摆了一桌子,热气腾腾的,可王贵坐在那里,筷子始终没动一下。
张俊也不急,陪着他一杯一杯地喝酒,说些当年战场上的旧事。说黄天荡里的水,说郾城城外的沙,说当年跟着岳飞,一路打到朱仙镇,何等的意气风发。酒过三巡,他忽然把筷子一搁,叹了口气。
“王统制,你的那些事,我本来不想提。” 张俊的声音慢悠悠的,像雪落在地上,没什么声响,却能渗进骨头里,“可你跟着岳飞这么多年,我也不忍心看你被他连累,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。你知不知道,岳飞已经招了?”
王贵的手猛地一抖,酒洒在了桌面上。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:“不可能。”
张俊没说话,只把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。纸上是伪造的供词,末尾盖着岳飞的帅印,印泥还是新的,红得刺眼。王贵认得那个印,鄂州大营的军报上,他见过无数次,一笔一划,都不会错。他不知道,这印是秦桧找人,从岳飞的旧军报上拓下来,刻在木头上仿的。
他盯着那份供词,看了很久,脸色一点一点地变,从红到白,从白到灰,最后成了一片死灰。
“岳飞都认了谋反,你不说,他也是个死。” 张俊的声音还在耳边响,像蛇信子,舔着他的耳根,“你不说,你的家人就得跟着死。王统制,你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,眼睛都快看不见了,天天坐在门口等你回家。还有你那三岁的小女儿,话还说不利索,天天喊着爹。你是想让他们跟着你一起死,还是想让他们好好活着?”
王贵闭上了眼睛。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,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血。他想起岳飞第一次带他上战场,他吓得握不住枪,岳飞把自己的马让给他,自己步行跟着队伍走。想起颍昌之战,他中了埋伏,岳飞带着五百骑,连夜冲进去把他救出来,身上中了两箭,都没皱一下眉。想起这么多年,岳飞从来没把他当外人,吃的穿的,从来都和他这个部将一模一样,没半分特殊。
可他更想起家里的老娘。满头白发,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,每天坐在门槛上,听着街上的动静,等着他回去。想起他的小女儿,才三岁,软乎乎的,抱着他的脖子,把糖塞到他嘴里,说爹吃,甜。
他没说话,只是拿起笔,在那份早就准备好的供词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手抖得厉害,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,墨迹晕开,像化不开的血。
签完字,他把笔放下,伏在桌子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发出哭声,只有压抑的哽咽,像被水淹住的人,连喊都喊不出来。
张俊拍了拍他的肩膀,把供词收起来,转身走了。王贵在空荡荡的堂屋里,坐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把桌上的酒壶酒杯,一个一个摆正,把坐过的椅子推回桌子底下,然后起身走了出去。从那天起,他再也没笑过。
王贵之后,是董先。
董先是踏白军统制,打仗勇猛,却贪财好色,多次因为劫掠百姓、克扣军饷,被岳飞当众责罚,心里早就积了不满。张俊的人找到他,开门见山,话没说几句,就把筹码摆到了桌面上:只要站出来指证岳飞谋反,赏银五千两,良田三百亩,临安宅院一座,升观察使。
董先只犹豫了一盏茶的功夫,就点了头。五千两银子,够他花一辈子,三百亩良田,够子孙三代吃穿不愁。至于岳飞,那个不近人情,不准他们拿百姓一针一线的岳飞,他早就受够了。
签完字的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屋里,喝了一整坛烈酒,喝到烂醉。醉梦里,他看见岳飞站在他面前,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看着他。那个眼神,让他猛地从梦里惊醒,浑身冷汗,再也没能睡着。
再之后,是傅选,是庞荣,是姚政,是李道,是王处仁,是蒋世雄。或是趋炎附势,或是胆小怕事,或是被抓住了把柄,一个接一个,在那份诬告的供词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九份伪证,九张熟悉的面孔,九把从背后刺过来的刀。
万俟卨把那些供词摞在一起,拿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他带着这些供词,去了大理寺的死囚牢,亲手放在岳飞的面前,一张一张摊开,让他看那些名字。
“你一手提拔起来的部下,都指证你谋反。” 万俟卨的声音里带着得意,“岳飞,你还有什么话好说?”
岳飞低下头,看着那些名字。一个一个,看了很久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张脸,每一张脸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想起王贵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慌乱,想起董先在江西中了埋伏,他连夜冲进去救人,想起傅选在颍昌身负重伤,他把自己的马让出去,步行三十里回营。
他以为,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,总能懂他的报国之心,懂他治军的道理。
没有愤怒,没有咒骂,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枯叶,吐出来之后,他的肩膀,好像塌了一点点。
“哪怕天下人都负我,我岳飞,也不负大宋,不负百姓。莫须有的罪名,我死也不认。”
万俟卨没再废话,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刑具。可岳飞自始至终,没喊过一声疼,没认下半个字,没攀扯任何一个人。每次刑讯过后,他都会用手指沾着自己身上流下来的血,在囚室的墙上写字。
那面青灰色的墙,被他写得密密麻麻,全是血字。白天写了,夜里干了,第二天再写新的。一层盖着一层,最后整面墙都变成了暗红色,远远看去,像一团烧了很久,还没熄灭的火。
那些字,每一个都一样。尽忠报国。
岳飞被下狱的消息,早就传遍了临安城。街头的茶楼里,说书人不敢再讲岳家军的故事,可茶客们凑在一起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被墙角的耗子听了去。有人说岳飞是被冤枉的,有人说秦桧收了金人的贿赂,有人说皇帝怕岳飞迎回二圣,坐不稳龙椅。说什么的都有,唯独一点是一致的:岳飞不能杀。
数百名太学生联名写了辩冤书,跪在皇宫门外,从清晨跪到日暮,雪落了一身,没有人起来。禁军拿着棍子赶人,他们就跪着往后退,退几步,又跪回来。最后禁军动了手,打伤了十几个学生,血溅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岳家军的旧部,带着数百名士兵,也跪在宫门外。铠甲都没穿,只穿着单薄的布衣,把兵器放在身前三步远的地方,以示没有反意。不说话,只是跪着,用沉默替他们的将军喊冤。秦桧下令抓了为首的几个人,剩下的士兵,才被驱散了。
皇室宗亲里,也有人站出来替岳飞说话,可折子递到赵构面前,如同石沉大海,一点回音都没有。
整个临安,满朝文武,人人自危。没有人敢大声说岳飞冤枉,因为说了,就会被罢官,被下狱,被流放。所有人都在等,等一个结果,等一个他们不愿意看到的结果。
只有韩世忠站了出来。
他六十四岁了,头发全白了,腰也弯了,走路的时候右腿一瘸一拐,是黄天荡里留下的旧伤。他没带随从,一个人,拄着拐杖,穿着朝服,径直走进了秦府的大门。
秦桧正在花厅里喝茶,见他来了,笑着起身让座。韩世忠没坐,站在花厅中央,拐杖的木柄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。
“岳飞到底犯了什么罪?你说他谋反,证据在哪?”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胡子在抖,手也在抖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。
秦桧端起茶盏,慢慢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抬起头,看着韩世忠,脸上带着笑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岳飞之子岳云与张宪书虽不明,其事体莫须有。”
莫须有。也许有。
韩世忠的拐杖,狠狠戳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盯着秦桧,看了很久很久,最后挤出一句话,每个字都带着血:“莫须有三个字,何以服天下?”
秦桧没再回答,又端起了茶盏。
韩世忠站在那里,浑身都在抖。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,陌生得可怕。不是因为他有多坏,是因为他说出 “莫须有” 三个字时,表情太平静了,平静到根本不觉得,自己在做一件伤天害理的事。
他转身走了。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,出了秦府,上了轿子,回到自己府里,第一件事,就是叫人拿来纸笔,写了辞官的奏折。
从此,他闭门谢客,再也不问朝政。他救不了岳飞,也救不了这烂透了的大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