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铸被罢官的消息，两天里就传遍了大理寺。狱卒们换了新的，连牢门上的锁都换了黄铜的新锁，匙柄攥在万俟卨带来的人手里。
万俟卨接手案子的那天，天阴得厉害，铅灰色的云压在临安城的屋顶上，雨憋着没下，空气里闷得很，混着死囚牢里散出来的霉味、铁锈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，往人鼻子里钻。
他先提了张宪。
死囚牢在大理寺最深处，地面比外面低了三尺，墙上常年渗水，青苔长了一层又一层，暗绿色的，踩上去滑得很。张宪被锁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，四肢各用一条铁链固定在墙上，整个人呈个大字悬着，脚尖勉强能点着地面。
万俟卨搬了把乌木椅子，坐在牢门口，椅子腿陷在湿软的泥地里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没急着开口，先慢悠悠地打量着牢里的人。
张宪身上的伤，是上一轮审讯留下的。披麻拷的麻布条扯下来，皮肉翻得像被犁过的地，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，有些地方结了黑褐色的痂，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清亮的组织液。他的左腿歪着，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，小腿骨断了，肿胀的皮肤撑得发亮，青紫色里透着黄，像熟透了要烂掉的果子。
万俟卨抬了抬手，两个狱卒立刻搬了刑具过来。一盆热胶熬得稠稠的，是猪皮熬的，泛着油腻的腥气，麻布条浸在里面，吸得饱饱的。墙角摞着十二块青砖，每一块都比寻常的砖厚一指，敲上去闷声闷气的。
“张宪。” 万俟卨的声音不高，甚至带着点笑，“你跟着岳飞打了十五年的仗，身上挨了多少刀，受了多少罪，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，图什么？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，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诱惑：“只要你点个头，说一句是岳飞指使你谋反的，我立刻叫人给你治伤，保你做节度使，赏银万两，临安城里的田宅，你随便挑。你的妻儿老小，也不用流放蛮荒，就在临安城里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”
张宪的头垂着，下巴抵在胸口，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，披散下来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狱卒以为他昏过去了，端起水盆要泼，他却忽然抬起了头。
脸上全是血污，眼眶乌青，嘴唇肿得翻起来，露出里面碎裂的牙齿。可那双眼睛，亮得吓人，像两块烧红的炭，在昏暗的牢里，烫得人不敢直视。
他猛地一抬头，一口血沫从嘴里喷出来，正正砸在万俟卨的脸上。温热的血沫混着铁锈味，溅在眼皮上，鼻梁上，嘴唇上，腥气直冲鼻子。
“岳将军一生尽忠报国，何来谋反？”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碎肉里挤出来的，磨得人耳膜生疼，“我张宪跟着将军十五年，出生入死，宁死也不会诬告我的将军。要杀要剐，悉听尊便。休想让我玷污岳将军的清白。”
万俟卨慢慢抬手，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沫，动作慢得很，从眼角擦到嘴角，一点一点抹干净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眼睛里的光，却像饿极了的狼，亮得瘆人。
“加砖。” 他吐出两个字，声音平得很。
两个狱卒立刻上前，一个死死按住张宪的右腿，一个把青砖一块一块垫进他的脚跟底下。一块，两块，三块。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，像折断一根吸饱了水的树枝，闷闷的，混在张宪压抑的闷哼里，几乎听不真切。
他没喊。牙齿狠狠咬进下唇，血顺着下巴往下滴，砸在青苔上，把那点暗绿染成了深褐。铁链子被他扯得哗哗响，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，像蚯蚓一样爬满了皮肤，可自始至终，没吐出一个字。
等了一炷香的功夫，见他还是不开口，万俟卨又抬了抬下巴：“再加一块。”
第四块砖垫了进去。
张宪的身子猛地绷紧了，铁链子被扯到极致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汗水混着血，从额头上滚下来，流进眼睛里，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，可依旧没求饶，没松口。喉咙里滚出来的闷哼，像被狂风打折的竹枝，哪怕断了，也不肯弯下半分。
万俟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有痛，有怒，有疲惫，唯独没有他要找的东西。没有恐惧，没有屈服。
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，转身往外走，丢下一句：“换一个，提岳云。”
岳云那年二十三岁，被关在隔壁的牢房里。他身上的伤比张宪少些，可两条胳膊已经断了，从肘关节以下，软软地垂着，像两根多余的布条。
万俟卨还是坐在那把乌木椅子上，看着眼前的年轻人。他的眼睛长得像岳飞，很黑，很深，像深潭里的水，任你扔什么进去，都掀不起波澜。他靠在墙上，断臂垂在身侧，额头上一道伤口，血干成了暗红色的痂，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，像一道刻上去的印子。
“岳云，你父亲的事，用不着你扛。你才二十三岁，还有大好的日子要过。” 万俟卨的声音放得更缓，像哄不懂事的孩子，“只要你肯说，是你父亲指使张宪谋反，你和你父亲，都能保住性命。你想想你母亲，想想你年幼的弟弟妹妹，你要是死了，他们怎么办？”
岳云没说话。他的目光越过万俟卨的肩膀，落在他身后的墙壁上。墙上有一道裂缝，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，裂缝里渗出水珠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闪着细碎的光。
一炷香的功夫，他没吐出一个字。
万俟卨没了耐心，挥了挥手，刑具再次被搬了进来。酷刑加身的时候，岳云也没开口。不是硬撑，是他打心底里觉得，没什么好说的。他的父亲没有谋反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，事实用不着辩解，只需要守住。
疼到极致的时候，他咬着牙，从喉咙里滚出四个字。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，更像狂风穿过断竹的呜咽，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没有半分含糊。
尽忠报国。
万俟卨从牢房里出来的时候，脸色发青，站在甬道里，让穿堂的冷风吹了好半天，才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。他知道，这两块硬骨头，是啃不动了。
他转身去了张俊的王府。后花园里，张俊正披着狐裘赏雪。今年的头场雪，零零星星落下来，沾在红梅的花瓣上，红白相映，好看得很。他手里捧着个铜手炉，炉里烧的银丝炭，没有烟，只散出淡淡的清香。
万俟卨把张宪和岳云的情形说了。张俊听完，没立刻说话，先端起热酒喝了一口，才慢悠悠地开口：“硬骨头啃不动，就换软的。岳飞手底下那么多人，总有几个骨头不那么硬的。”
他叫来管家，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不多时，管家拿来了一份名单，泛黄的麻纸上，写着一串名字。张俊用指尖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，抬眼看向万俟卨：“这几个人，我来办。剩下的，你去搞定。”
那天夜里，临安城的雪下大了。鹅毛似的雪片，悠悠扬扬地落下来，盖住了屋顶，盖住了街巷，盖住了大理寺的飞檐。可牢房里的寒气，却比外面的风雪，更刺骨，更磨人。
万俟卨和张俊，拿着那份名单，开始一个一个地找人。他们知道，岳飞的铜墙铁壁，从来不是从外面能攻破的。能刺进他心口的刀，永远来自他最信任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