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那碗豆浆喝下去,没尝出什么豆味,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梗着一团黏糊糊的东西。林砚推开居安家的玻璃门,前台大姐的招呼声飘过来,他点点头,算是应了。脚踩在地砖上,感觉比平时沉。包里那份“锦绣苑”80万的口头协议,轻飘飘一张纸,现在坠得他心口发闷。
手机震了,是徐振。
“林砚,到店了没?店长说你这单子复杂,让我帮着把把关。你看,咱哥俩这缘分。”
林砚看着豆浆杯底黏糊糊的残渣:“刚到,徐哥。我正要去跟店长报备。”
“巧了,我也在店长这儿。你直接过来吧。”
陈店长办公室里,徐振端着咖啡,正跟陈店长指着电脑屏幕。见林砚进来,他放下杯子,笑了笑。
“店长,徐哥。”
“小林来了。”陈店长从电脑后抬起头,“锦绣苑那单,你昨天口头谈下来了?”
“是,店长。业主赵老板同意80万,今天下午带客户面谈,签意向合同,付定金。”
“嗯,动作挺快。”陈店长点点头,但眉头没松开,“不过徐振刚才提醒我了,这房子牵扯二次抵押和第三方债务,流程比普通买卖复杂得多,风险点也多。你是第一次独立操作这种单子吧?”
“是第一次,但我仔细研究过抵押合同,也联系了靠谱的过桥公司,方案是完整的。”
“方案完整是一回事,落地是另一回事。”徐振接过话头,语气是前辈式的关切,“店长,我不是要抢小林的功劳,是真心怕他年轻,哪里疏忽了。这种单子,一个环节出岔子,客户跑了是小事,惹上官司或者坏了咱们店口碑,那就麻烦了。”
他转向林砚,笑容诚恳:“小林,你别多想。我的意思是,这单子我帮你一起盯着,流程上我把把关,风控这块我熟。最后业绩当然全是你的,我就是纯帮忙。店长,您看这样行吗?也算咱们店老人带新人,传帮带。”
陈店长沉吟着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“小林,徐振经验丰富,有他帮你看着,确实更稳妥。你俩配合好,把这单顺顺当当拿下来。业绩核算,公司有规定,该是谁的就是谁的。”
“谢谢店长,谢谢徐哥。”林砚点头,“那……需要我怎么配合徐哥?”
“简单。”徐振笑容加深,“你把所有相关资料,抵押合同、债务情况、过桥方案、还有客户资质,整理一份,发我邮箱。我先整体过一遍,有问题咱们随时沟通。另外,下午签约,我跟你一起去,有些风控条款和客户疑问,我在旁边也好帮你解释。”
林砚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。“好,我马上整理。”
回到工位,林砚先给苏晴发了条微信:「苏姐,徐振以风控名义介入,下午签约他会到场。」
苏晴回了一个字:「知。」
林砚开始整理资料。键盘敲击声在清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资料刚发到徐振邮箱不到十分钟,座机响了。是过桥公司的李总。
“林先生,你发我的抵押合同我看了。”李总的声音不如昨天爽快,“逾期违约金这个条款,有点麻烦。按这个算法,债务总额有点模糊。我们风控的意见是,需要业主和债务方就最终债务总额出一个书面确认函,我们才能按确认后的金额做方案。否则,风险不可控。”
“李总,如果没有确认函,有没有变通办法?”
“有。”李总顿了顿,“提高保证金。或者,你们中介提供担保。”
挂掉电话,林砚觉得嘴里发苦。李总提的新条件——要债务双方书面确认函——赵老板那边绝对拿不出来。过桥的路,被堵了一半。
手机又震了。是赵老板,声音比昨天更焦躁,还带着火气:
“小林!鼎诚的王总刚给我打电话,说违约金一分不能少!还他妈说,有别的中介给他找了出价更高的客户,全款,还不走复杂的过桥!你是不是在耍我?你到底行不行?!”
林砚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“赵老板,您别急。王总说的那个客户,是不是姓徐的中介介绍的?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同事徐经理,也想要您这套房。”林砚直接挑明,“他昨天没谈成,今天换个方式而已。王总是不是说,那个客户出价82万,而且付款更快?”
赵老板不吭声了,呼吸粗重。
“赵老板,”林砚放缓语速,“82万,听着比80万多2万。可王总不让违约金,您多卖这2万,够填违约金的窟窿吗?那个客户,能不能十天内把钱放到您面前?徐经理有没有白纸黑字保证,他能搞定王总?”
一连串问题,把赵老板问住了。
“我这边,80万,十五天到账,过桥解押,一条龙服务。违约金,我去跟王总谈。”林砚说,“您现在要做的,是稳住。下午见面,我们当面和王总沟通。只要我客户定金到位,王总不会跟钱过不去。”
“……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赵老板咬牙说完,挂了电话。
林砚放下手机,后背出了一层细汗。
微信响了,是苏晴的客户,王老师:「林砚,我朋友听说我买抵押房,说风险太大,手续也麻烦。你确定能搞定吗?我要不要也看看别的房子?」
林砚看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他回复:「王老师,您下午三点方便吗?我们见面聊。我把所有文件、流程、风险点和控制措施,当面跟您和您爱人讲清楚。您听完,自己判断。如果觉得风险不可控,我立刻帮您找其他房源,绝不耽误您时间。」
他补了一句:「另外,实验小学今年的新生摸底考试,听说侧重思维拓展,我找朋友问了点资料,下午一起带给您看看,或许有用。」
过了一会儿,王老师回复:「好,下午见。麻烦你了。」
办公室里,徐振正在打电话,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:
“……王总,您放心,我那同事年轻,有些事想得简单……违约金该是您的,一分不会少……对,我也是为赵老板好,早点解脱……”
林砚没在工位多待。他拿起背包,跟陈店长打了个招呼:“店长,我出去跑盘,顺便把下午要用的文件都准备齐全。”
陈店长摆摆手:“去吧,下午好好谈。”
徐振从自己工位抬起头,笑着补了一句:“小林,文件我都看了,没什么大问题。就是那个违约金条款,你最好让赵老板再跟王总确认下,别到时候卡在过户上。”
“好,谢谢徐哥提醒。”林砚点头,推门出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,隔绝了空调的冷气和徐振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。上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。林砚站在路边,眯了眯眼,然后朝着地铁站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他没去跑盘,也没回家。他找了个街边有树荫的石阶坐下,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磨毛了边的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又从夹层里掏出支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片刻,然后开始快速移动。
纸的上方,他写下“赵老板”,右边写下“王老师”,中间偏左写下“王总(鼎诚)”,中间偏右写下“李总(过桥)”,最下面,他顿了顿,写下了“徐振”。然后,他用线把这些名字连起来,在线旁边标注:
赵→王总:欠32万+,怕拖。
赵→我:要80万,要快。
王总→?:要钱,想多要。
李总→我:怕风险,要确认。
徐振→王总:?
徐振→赵老板:82万?快?
我→王老师:给房,解风险。
一张简陋的关系图,渐渐在纸上浮现出来。盯着这些名字和箭头,林砚脑子里那团被徐振、王总、李总搅乱的麻,似乎被一根根抽出来,摆在了明处。
小时候在村里,谁家电路出了毛病,父亲和那些老师傅就是这样,不急着动手,先蹲在墙角,盯着那些红红绿绿的电线看半天,心里把线路怎么走的摸透了,才下手。父亲说:“干活不下瞎力气,先得把道理想通。”
现在,道理就在这张图上。
他的目光,死死钉在了连接“王总”和“李总”的那两条线上。
他想了想,拿出手机,翻到昨天刚存的“李总(过桥)”的电话,拨了过去。
“李总,我小林。不好意思又打扰您。”林砚语气诚恳,“确认函的事,赵老板那边在努力沟通。但为了不耽误进度,我想了个变通方案,您听听看行不行。”
电话那头,李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咱们的过桥款,核心是用于解押,对吧?”林砚语速平稳,“如果,我们不走‘先确认总额,再一次性垫资’的常规流程。我们分笔走,见步走步——第一笔,只垫付到能办理过户手续的额度。等过户手续递交进去,有了受理回执,我们再放第二笔,用于结清剩余债务,取出他项权证。这样,您的资金全程都有明确的物权在对应,风险是不是更可控?需要的确认文件,也可以简化成‘阶段性确认’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你是说……做成‘履约担保’性质的过桥,而不是‘债务清偿’性质?”
“对。”林砚说,“这样,您就不用去确认赵老板和王总之间那笔糊涂账到底有多少。您只需要确认,我们垫的第一笔钱,足够让房子进入过户流程。后续的债务,让赵老板和王总拿着新房款自己去结清。我们只卡住一个点:不过户,不结尾款。”
“有点意思……”李总沉吟着,“这样操作,我们风控压力确实小很多。不过流程上得盯得非常紧,一旦过户环节卡住,我们的钱就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您那边派个专业的同事,跟我们一起跑流程。”林砚接过话,“另外,这样操作,服务费我们可以谈得更有弹性。”
“行。”李总似乎下了决心,“你这个思路可以。你下午把具体方案和时间节点发我,我让法务和风控出个补充协议。如果没问题,这事就能推。”
“谢谢李总!”
挂了电话,林砚长长吐了口气。他重新看向笔记本上“王总”的名字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然后,他打给了苏晴。
电话很快接通。
“苏姐,李总那边我用分笔过桥的方案稳住了。”林砚先汇报进展,然后切入正题,“现在最麻烦的是鼎诚的王总。徐振肯定跟他说了82万的事,还承诺帮他多要违约金。我需要让王总相信,我这边80万的单子,钱到他手里会比82万更快、更确定。”
“你想我怎么做?”苏晴直截了当。
“我下午签约,需要王总到场,或者至少电话在线。”林砚说,“我需要一个能让王总必须认真对待我方案的理由。”
电话那头,苏晴沉默了片刻。林砚能听到她那边有轻微的打字声。
“王总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”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,冷静而清晰,“好面子,贪财,但更怕事。他那个鼎诚投资,不大干净,经不起查。徐振能给他的,无非是空头支票和多分点违约金。我们能给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他最近在活动,想把他儿子弄进一家私立小学,赞助费卡住了。那学校的校董,我卖过房子给他。”
林砚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我明白了,苏姐。”
“下午,需要我过去吗?”苏晴问。
“暂时不用。”林砚想了想,“您把那位校董的联系方式给我,或者……帮我递句话就行。剩下的事,我来谈。”
“好。”苏晴答应得很干脆,“号码我发你微信。你就说是我朋友,想问一下学校的事。他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谢谢苏姐。”
挂了电话,微信很快收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林砚看着那串数字,合上笔记本,装进背包,站起身。
他看了眼时间,上午十点半。
距离下午三点签约,还有四个半小时。
他得去趟打印店,把新的过桥方案、补充协议都打印出来。还得去书店,找找看有没有实验小学或者那所私立学校的相关资讯、教辅材料。
最后,他得给自己买瓶水,再买个面包。接下来的四个小时,每一步都不能出错。
他抬脚,汇入街上的人流。背包不沉,但里面装着他今天下午,要打出去的所有子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