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天还没亮透,城市在一种灰蓝的色调里缓慢苏醒。合租屋的窗户关不严,夜里施工的噪音和潮湿的凉气一起渗进来。林砚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洇开的黄渍,看了几秒,才掀开薄被起身。
手机在枕边震起来,嗡嗡的。是父亲。
他按下接听,走到窗边。
“砚子,起了没?”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裹着乡下的风声,有点哑,但努力显得轻松。
“起了,爹。这么早?家里都好吧?”
“都好,都好。”父亲顿了顿,“就是你妹妹晓晓,学习上……有点事。老师说她这次考得好,省里有个集训,能去的话,考上好大学更有把握。就是……”
林砚心明镜似的:“得用钱。多少?”
“……连吃带住,加上要买些复习材料,得四千出头。”父亲的声音低下去,“家里今年收成还没见着,猪也还没出栏,我跟你娘琢磨……”
“让晓晓去。”林砚打断他,语气没有商量余地,“钱我这两天就打回去。别耽误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父亲才“哎”了一声,那声音沉甸甸的,带着说不出的涩。“你在外头,别太省,该吃吃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爹,你腰最近咋样?变天了,疼没疼?”
“不碍事,老毛病了,贴点膏药就行。”父亲答得飞快,随即转了话题,“你娘也挺好,药没断。你在外边好好的,别惦记家里。”
又说了两句,电话挂了。
林砚捏着手机,站在窗前没动。父亲越是说“不碍事”“挺好”,他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。父亲一辈子要强,不是真难受了,绝不会在电话里提一个“疼”字。
他正想着,手机又震了。是妹妹林晓,用同学手机偷偷打来的。
“哥!”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哭腔,“爸昨晚上腰疼得直冒冷汗,妈给他揉了半天,天快亮才睡着。镇上大夫说他那腰不能再干重活了,得做理疗,一疗程就好几百……爸不让我告诉你,可我怕……”
“晓晓,别怕。”林砚声音放稳,心里那根弦彻底绷成了钢丝,“集训你去,钱哥出。爸的理疗,也做。钱的事,哥想办法。”
“哥,你哪来那么多钱……”林晓声音发颤。
“哥在城里,有工资,有办法。”林砚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好好读书,照顾好爸妈,别的不用管。钱我明天就打回去。”
挂了妹妹的电话,屋里彻底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塔吊在晨雾里缓缓转动,像个巨大的、沉默的钟摆。
林砚走回床边,从床底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磨毛了边的笔记本,翻到最新一页。前面记满了小区楼号、户型、价格。他拿起笔,在新的一行,用力写下:
“月固定开销:家(学费+药费+理疗)约8000。房租生活2000。月入底线:10000。”
他看着这行数字。一万块。这是他维持这个家、让妹妹有前途、让父亲能治病、让母亲药不断的最低门槛。
他合上本子,开始换衣服。藏蓝色的工装裤,洗得发白的衬衫,外面套上居安家发的淡蓝色工装外套。镜子里的年轻人,眉眼比刚进城时硬朗,眼神里那点茫然的雾气早已散尽,只剩下沉沉的静,和一股被逼到墙角后、从静里生出来的狠劲。
路只有一条。没有退路。
他锁上门,走进尚未完全喧闹起来的城市晨光里。风迎面吹来,带着灰尘和远处早点的味道。
前方,居安家门店的灯,已经亮了。
居安家门店里弥漫着一股咖啡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。早到的几个同事捧着杯子在工位前刷手机,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。林砚在前台签到本上写下名字和时间,走到自己的靠窗工位。桌子擦得很干净,他把笔记本和笔摆好,目光扫过店内。
大部分工位还空着。最里面那个位置,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,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。那人穿着熨帖的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侧脸线条有些冷硬。林砚记得他,昨天晨会陈店长表扬过,开了一单买卖,名字好像叫徐振,是店里的王牌,大家都叫他A。
八点半,人齐了。陈店长拍拍手,晨会开始。
先是惯例的业绩通报,昨天谁开了租赁,谁带了客户,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。林砚听着,心思却在自己的账本上。月入一万,靠这些散租单,得开多少?他目光再次投向徐振。
“……最后说个事。”陈店长的声音把林砚的思绪拉回来,“公司季度考核要到了,咱们片区指标压力不小。尤其是高端租赁市场,利润高,口碑好,但一直没做起来。从今天起,到季度末,咱们店内部搞个小竞赛。”
店里安静下来,不少人抬起头。
“竞赛内容就一项:洋房、大平层、品质小区的三居以上租赁单,谁开得多,谁赢。”陈店长环视一圈,“奖励也简单:第一名,额外奖金三千块。第二名,一千。只取前两名。”
三千。
林砚心脏猛地一跳。这个数字,几乎正好覆盖妹妹的集训费和父亲第一阶段的理疗费。它像一束强光,瞬间把他眼前混沌的路照得雪亮。
“都打起精神来,别光盯着买卖,租赁也能出彩。”陈店长说着,目光落到林砚身上,笑了笑,“尤其新人,多学多跑。林砚,你这两天势头不错,跟着老人多学学。徐振,”他转向那个王牌,“你经验足,带带新人,跑盘谈单有什么诀窍,也分享分享。”
徐振闻言,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,脸上浮起一个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:“没问题店长,互相学习。”他转向林砚,点了点头,眼神平静无波,像看一件摆在店里的家具。
林砚也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他捕捉到了那平静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、极淡的东西——不是善意,是衡量,以及一丝被分薄了注意力的不耐。
晨会散场,大家各自回到工位。林砚坐下,打开电脑里的房源系统,筛选条件毫不犹豫地点了:面积>120㎡,房型>三居,租金>5000/月。屏幕上的列表瞬间稀疏了一大半。
他看着这些陌生的房源信息和昂贵的价格,心里那点因为三千块奖励而燃起的火苗,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了压。这些房子,客户在哪?怎么接触?谈吐、见识、对生活的理解,他和那些租得起这种房子的人,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。
但下一秒,父亲忍痛的冷汗、妹妹压低声音的哭泣、母亲终日服药的无神……这些画面压过了那层玻璃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拿出手机。不是打给客户,而是点开微信,找到那个叫“老刘(金域华府)”的联系人,发了条消息:
「刘队,早。最近咱小区,或者你知道的附近高档小区,有那种大户型、装修好的房子空出来吗?业主急租或者诚心卖的也行。」
发完,他想了想,又点开和中介侯磊(猴子)的对话框:
「猴哥,手头有没有想租品质小区大房子的客户?预算高的那种。我这边主攻这个,有靠谱房源。」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他并不急,把手机扣在桌上,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,开始一条一条,记住那些洋房小区的名字、物业、绿化率、车位比。他不需要立刻成为那些高端客户的朋友,他只需要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们想要的房子。
第一步,是把脚下这片土地里,所有能长出“高价租金”的苗,都先摸清楚。
阳光透过玻璃窗,终于完整地照了进来,落在他的工位上,照亮了笔记本上那行“月入底线:10000”,也照亮了屏幕上那些代表着遥远生活的房源图片。
战争,从记住每一个细节开始。
晨会刚散,林砚工位上的座机响了。是苏晴。
“林砚,忙不?”苏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她一贯的利落。
“苏姐,你说。”
“我这儿有个客户,两口子,在咱们金域华府看了两回,没定。嫌期房等太久,孩子明年上学,想要滨江新区或者老城里那边的现房,最好是市重点学区的。预算八十个左右。”
林砚心猛地一提。八十万,按公司1.5%的佣金算,单笔佣金一万二,他新人提成15%,到手就是一千八百块。这还只是一方佣金,如果是买卖双方都收,或者业主急售谈下更高的点数……
“有具体要求吗?面积、楼层?”
“三居,安静,装修别太旧。关键是学区要稳,能今年落户。业主诚心卖的最好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这客户我接触过,人实在,不墨迹。你在你们居安家系统里,还有你那些路子,都扫一遍。有合适的,第一时间发我。”
“明白,苏姐,我马上找。”林砚挂了电话,手心有些潮。
他迅速转身,在电脑上打开居安家的内网系统,在地理位置筛选里,勾掉了熟悉的“金域华府周边”,将范围拉大到了整个滨江新区和老城里。在房源类型里,果断点选了“住宅买卖”。
屏幕上的列表刷新,一排排陌生的楼盘名称、价格、户型跃入眼帘。这不再是那个他闭着眼都能画出平面图的小区,而是一片更广阔、也更汹涌的海洋。
林砚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,手指在鼠标滚轮上飞快滑动。滨江新区的“海逸豪庭”、“观澜国际”,老城里的“学府花园”、“锦绣苑”……一个个陌生的楼盘名字和后面跟着的六十万、七十五万、九十万的标价,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,沉甸甸地压过来,又带着灼人的热度。
八十万预算,三居,市重点学区,还要今年能落户。
他迅速在心里建立筛选逻辑:首先排除标价超过八十五万的,那是苏晴客户预算的弹性上限,但留一点议价空间。然后看面积,一百二十平以上才算正经三居。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,看“房源备注”和“挂牌时间”。
系统里的备注往往藏着真相。“业主急售”、“出国急转”、“价格可谈”——这些字眼背后,可能是机会,也可能是陷阱。“挂牌超过180天”的房子,要么有硬伤,要么业主心气高,难啃。
他圈定了三套。
第一套,滨江新区“海逸豪庭”,125平,报价82万。备注“业主工作调动,诚心出售”。挂牌45天。小区算次新,但学区是新建的“滨江实验学校”,名气不如老牌名校。
第二套,老城里“学府花园”,118平,报价78万。备注“房子空置,看房方便”。挂牌120天。学区是顶级的“市第一实验小学”,但房子是2000年初建的,户型老旧。
第三套,老城里“锦绣苑”,132平,报价85万。备注“价格可议,急售”。挂牌仅15天。学区同样是“市第一实验小学”,小区环境比学府花园好,但价格踩在红线上。
林砚把这套的信息单独记在纸上,尤其圈出了“急售”和“价格可议”。然后,他拿起桌上的诺基亚直板手机——屏幕角落有裂痕,但键盘依旧扎实——先给侯磊发了条短信:
「猴哥,急事。打听:老城里锦绣苑或学府花园,近期有无三居室业主真心急卖?价格可大谈那种。有消息电我。」
短信显示发送成功。他没等回复,又找到“老刘(金域华府)”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这次不是微信,是直接通话,显得更郑重。
电话响了几声才接,背景音有些嘈杂,像是在街上。“喂,小林?”
“刘队,我,林砚。耽误你几分钟,打听个事。”林砚语速平稳,但带着清晰的恳切,“你认不认识老城里那片,锦绣苑或者学府花园的物业兄弟?或者那片的老保安?我想问问,最近有没有业主急售房子的,家里可能出了什么事,等钱用那种。”
电话那头的老刘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林砚问得这么具体,还跨了区。“锦绣苑……学府花园……啧,那片我不熟,都是老小区,物业也杂。不过我有个老乡,好像在学府花园干过保安队长,后来嫌钱少不干了。我帮你问问,看他有谱没。”
“谢了刘队,特别重要。回头请你吃饭。”
“行了,跟我还客气。等我信儿吧。”
挂了电话,林砚轻轻吐了口气。两条线都发出去了。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“锦绣苑”那套房源的照片,装修中规中矩,客厅带着老式阳台。为什么急售?生意失败?家人重病?还是换了房着急用钱?不同的原因,意味着不同的谈判策略和压价空间。
“哟,林砚,这就开始扫盘了?挺用功啊。”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,带着点笑意,但没什么温度。
林砚回头,是徐振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个保温杯,目光落在林砚的电脑屏幕上,正好是“锦绣苑85万”的那一页。
“徐哥。”林砚点点头,身体侧了侧,没完全挡住屏幕,但也没接话。他不知道徐振是单纯路过,还是听到了他刚才的电话。
徐振喝了口水,像是随口闲聊:“锦绣苑啊,那小区房子还行,就是物业差点,停车位紧张。去年我经手过一套,六楼的,没电梯,挂了半年多才出去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林砚,“怎么,有客户看上了?”
“先看看,摸下情况。”林砚答得模糊。
“嗯,看看也好。不过新人,我建议啊,先从租赁和周边一手盘开始,稳扎稳打。”徐振语气平淡,像前辈的经验之谈,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——别好高骛远,别碰你不该碰的。“买卖单水浑,尤其是这种老城区的,产权、抵押、户口,乱七八糟的事多,一个弄不好,客户跑了不说,还得惹一身骚。咱们店有规矩,新人第一单买卖,得有老人带着签。”
林砚听明白了。这是提醒,也是划界。锦绣苑这套房,他徐振或许知道点内情,或许只是单纯不想让新人轻易开张买卖单。
“谢谢徐哥提醒,我记住了,先学习。”林砚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徐振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,拍了拍他的肩,没再多说,端着杯子回了自己工位。
林砚转回身,看着徐振的背影,又看了看屏幕上“锦绣苑”三个字。水浑?规矩?
他拿起笔,在记录“锦绣苑”信息的纸上,轻轻打了个一个问号。然后,在问号下面,又用力写了两个字:
“尽快。”
时间不等人。父亲的腰等不起,妹妹的集训费更等不起。不管水多浑,他得先蹚进去看看。
阳光从窗口移开了一些,工位上的光斑变得黯淡。城市的声音透过玻璃隐隐传来,车流声,隐约的鸣笛,还有不知哪里工地沉闷的撞击声。
林砚坐在那里,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,沉默地蓄着力,等待来自猴子、或老刘、或任何一处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