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店叫“望”。
小小的门脸,开在老城区的梧桐树下。橱窗里摆着应季的鲜花,白玫瑰,向日葵,满天星,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绽放。门口挂着手写的木牌:“今日推荐——白玫瑰,20元/支,愿你所爱之人,平安归来。”
江雨眠在柜台后记账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穿着棉麻长裙,外面套着米色的针织开衫。一岁的江望坐在婴儿车里,正咿咿呀呀地玩着摇铃,眼睛又黑又亮,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,像极了阿深。
“望望,看,花花。”江雨眠拿起一支白玫瑰,在儿子眼前轻轻晃了晃。江望伸出小手去抓,咯咯地笑。
门上的风铃响了。苏晓抱着一大箱花材进来,额头上沁着细汗。
“累死我了,今天批发市场人真多。”她把箱子放下,蹲下来逗江望,“望望宝贝,想姨姨了没?”
江望张开手要抱,苏晓把他抱起来,亲了亲他的脸蛋。小家伙身上有股好闻的奶香,混着花店淡淡的香气,让这个午后显得格外安宁。
“雨眠姐,下午我去接个订单,是旁边咖啡馆的周年庆,要五十束小雏菊。”苏晓一边给江望擦口水一边说,“你带望望早点回家休息,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可能是没睡好。”江雨眠揉了揉太阳穴。最近她总做噩梦,梦见陆景明站在花店外,隔着玻璃对她笑。醒来一身冷汗,再也睡不着。
她知道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,陈默失踪前给她介绍的心理医生说过,这种情况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缓解。但她不敢吃药,怕影响喂奶,怕脑子变钝——她必须保持清醒,为了望望,也为了每个月去监狱看阿深。
“要不要再去看看医生?”苏晓担忧地问。
“不用,我没事。”江雨眠勉强笑笑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盒,里面是她这半年画的画。都是些简单的素描,梧桐树,花店,婴儿车里熟睡的孩子,还有从记忆里扒出来的、十年前阿深的样子。
她画得很慢,很细,像在用画笔一遍遍确认那些美好的瞬间真的存在过,不是被药物和催眠虚构出来的幻觉。有时候画着画着会流泪,眼泪滴在纸上,晕开了铅笔的痕迹,像岁月本身在叹息。
下午四点,江雨眠提前关了店,推着婴儿车回家。花店离她租的小公寓不远,步行十分钟,要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。秋天了,落叶铺了满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江雨眠走得很慢,偶尔停下来,把望望从婴儿车里抱出来,指着树上的鸟,天空的云,教他认这个世界。
“那是鸟鸟,会飞飞。”
“那是云云,白白的,软软的。”
“那是太阳公公,要下山了,我们也要回家了。”
望望睁着大眼睛看,似懂非懂,但会“啊,啊”地应和,小手在空中抓啊抓,像要抓住那些美好的东西。
回到家,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,简单但温馨。墙上挂着阿深的照片——是江雨眠凭记忆画的素描,年轻的他站在大学门口,笑得阳光灿烂。旁边贴着望望的百日照,父子俩隔着时空对视,像某种沉默的约定。
她把望望放在爬行垫上,自己去厨房做晚饭。简单的两菜一汤,她和苏晓一起吃。苏晓现在住隔壁,说是方便照顾她们母子,但江雨眠知道,苏晓也在躲,躲陈默可能留下的阴影,躲那段被洗脑的过去。
“雨眠姐,”吃饭时,苏晓犹豫着开口,“我今天……好像看见陈默了。”
江雨眠手一抖,筷子掉在桌上。
“在哪儿?”
“批发市场,人很多,就一眼,他戴着帽子口罩,但我认得他的眼睛。”苏晓声音发颤,“他看了我一眼,然后就走了,我没追上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江雨眠捡起筷子,继续吃饭,但手在抖,“陈默不会回来了。他说过,要在一个没人找到的地方,慢慢腐烂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江雨眠打断她,声音有点急,“苏晓,我们已经开始了。有花店,有望望,每个月能见阿深,这就够了。别去想那些过去的事了,好吗?”
苏晓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但那天夜里,江雨眠又做梦了。
这次的梦格外清晰。她站在花店里,外面下着大雨,玻璃窗上雨水横流,像眼泪。门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,穿着黑色风衣,撑着一把黑伞,看不清脸,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
然后他走过来了,推开花店的门,风铃疯狂地响。雨水从他伞尖滴落,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。
他摘下帽子,抬起头。
是陈默。但又不完全是。他瘦得脱相,脸颊凹陷,眼睛深得像两口井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“雨眠,”他说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对不起。还有,快跑。”
“跑什么?”
陈默没回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支白玫瑰,递给她。玫瑰的花瓣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,像血。
“他来了。”
说完,他就消失了。花店的门关着,风铃静止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那支染血的玫瑰,躺在地上,花瓣一片片凋落,腐烂,变成黑色的灰烬。
江雨眠惊醒了。天还没亮,窗外是沉沉的夜色。望望在身边睡得正香,小脸在夜灯下泛着柔光。
她坐起来,心脏狂跳,后背全是冷汗。梦里陈默的眼睛,那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,让她不寒而栗。
第二天,她魂不守舍。包花时扎破了手,记账时写错了数字,给客人找钱时差点多找了五十。苏晓担心她,让她去休息,但她不肯,好像只有待在花店里,在望望身边,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全感。
下午三点,一个客人定了束白玫瑰,要求晚上七点送到隔壁街的酒店。订单是电话订的,声音很陌生,说自己是酒店的客人,想给妻子一个惊喜。
江雨眠本来想让苏晓去送,但苏晓下午要去咖啡馆布置花艺。她看看还在午睡的望望,又看看那束包好的白玫瑰,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去。酒店不远,来回二十分钟,望望应该不会醒。
她留了张字条给苏晓,推着婴儿车出门。秋天的傍晚来得早,才六点多,天就暗下来了。路灯还没亮,梧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张牙舞爪。
酒店是栋老式建筑,在街角,门口有旋转门。江雨眠抱着花束走进去,大堂里很安静,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姑娘在打瞌睡。
“你好,送花,307房间。”
“307?”前台姑娘揉了揉眼睛,查了查记录,“307的客人下午就退房了。”
“退房了?可是订单说晚上七点送到……”
“可能是留错房号了吧。要不您打个电话问问?”
江雨眠拿出手机,回拨订单上的号码。忙音,再打,关机。
她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抱着花束转身要走,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“江雨眠?”
是个男人的声音,温和,有磁性,陌生又熟悉。
她转身。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翘着腿,手里拿着杯咖啡,正微笑着看着她。
那张脸,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是陆景明。
不,不可能。陆景明死了,一年前死在天台上,她亲眼看见的。胸口一个血窟窿,瞪着眼睛,死透了。
可眼前这个人,这张和阿深一模一样的脸,这个温柔得可怕的笑容,不是陆景明,是谁?
“好久不见。”男人放下咖啡杯,站起来,朝她走来。他的动作很优雅,和陆景明一样,每个细节都像精心设计过,“你还是这么漂亮,雨眠。”
江雨眠后退,后背抵在前台。手里的花束掉在地上,白玫瑰散了一地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死了……”
“死?”男人笑了,走到她面前,伸手想摸她的脸,江雨眠猛地躲开。他也不生气,只是收回手,插进西装口袋。
“我怎么会死呢,雨眠。我说过,我们一家人,要永远在一起。”
他的声音,他的语调,甚至他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,都和陆景明一模一样。但江雨眠知道,这不是陆景明。陆景明已经死了,她亲眼看见的。
“你是谁?”她声音在抖。
“我是谁?”男人笑了,笑容加深,“我是阿深啊,雨眠。你的阿深,你等了十年的阿深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戒指。很简单的铂金素圈,内侧刻着“雨眠&阿深 2009.9.1”。
是阿深的戒指。大学时,他们用奖学金买的,一人一个。阿深失踪后,戒指也不见了。
“你看,这是你送我的。你说,要戴一辈子。”男人把戒指戴上,尺寸刚好,“现在,我回来了。我来接你,还有我们的孩子,回家。”
“你不是阿深!”江雨眠嘶吼,“阿深在监狱里!”
男人的笑容消失了。他看着她,眼神冰冷得像毒蛇。
“监狱里那个,是假的。是我找的替身,整了容,洗了脑,让他以为自己就是陆景深。真的阿深,一年前就死了。死在疗养院的地下室,被我亲手掐死的。”
他俯身,凑近她耳边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:
“就像掐死一只小猫一样,很容易。他挣扎,哭,求我,说‘哥,别杀我’。但我没停。因为他抢走了你,他该死。”
江雨眠浑身发抖,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男人扶住她,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“别怕,雨眠。现在没人能分开我们了。陈默死了,苏晓很快也会死,监狱里那个替身会‘自杀’。然后,我们一家三口,就能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他伸手,想抱她。江雨眠猛地推开他,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抓住她!”男人不慌不忙地下令。
大堂两侧突然冲出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,堵住了所有出口。江雨眠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地板。
“放开我!救命!”
“嘘,别吵。”男人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用指背轻轻擦了擦她的脸,“你会吓到孩子的。对了,我们的孩子呢?在花店里?我让人去接他。”
“不要!不要碰我儿子!”
“我们的儿子。”男人纠正她,站起来,掸了掸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,“带她上车。去花店,接孩子。”
江雨眠被拖起来,塞进门外一辆黑色轿车。男人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,像对恩爱夫妻。
“你知道吗,雨眠,这一年,我一直在看着你。”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声音温柔,“看着你开花店,看着你带孩子,看着你每个月去监狱看那个替身。我看着你笑,看着你哭,看着你画画,看着你在深夜里惊醒。你每一分每一秒,都在我的视线里。”
他转头看她,眼神痴迷:
“你真美。比以前还美。当了妈妈,更有味道了。我们的孩子,一定也很漂亮吧?像你,还是像我?”
江雨眠别过头,眼泪掉下来。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,以为噩梦结束了。原来没有。从始至终,她都在这个男人的掌控里。他看着她挣扎,看着她以为重获自由,看着她一点点重建生活,像看一场精心导演的戏。
而现在,戏该落幕了。
车在花店门口停下。店里灯还亮着,苏晓应该回来了。江雨眠看见她抱着望望站在窗前,正焦急地朝外张望。
“不……”她挣扎,但被死死按住。
“别担心,我不会伤害她。”男人下车,整理了一下衣领,走到花店门口,敲了敲门。
苏晓打开门,看见他,瞬间脸色惨白。
“陆……陆景明?”
“是阿深。”男人纠正,微笑着伸出手,“我来接我妻子和儿子。能把孩子给我吗?”
“你疯了!阿深在监狱里,你早就死了!”
“看来你需要重新认识我。”男人走进花店,苏晓抱着望望后退。望望被吵醒了,开始哭。
“把孩子给我。”男人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不给!你滚出去!不然我报警了!”
“报警?”男人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把枪,抵在苏晓额头上,“你觉得警察会信你,还是信我?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胡言乱语,还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丈夫,来接被前夫洗脑的妻子和自己的孩子?”
苏晓浑身发抖,但还是紧紧抱着望望。
“苏晓,把孩子给他。”江雨眠在车里喊,“别伤到孩子!”
苏晓看着她,眼泪掉下来,但慢慢松开了手。男人接过望望,动作很小心,像在抱一件珍贵的宝物。望望还在哭,小手在空中乱抓。
“乖,不哭,爸爸在这里。”男人轻声哄着,眼神温柔得诡异。他低头,在望望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然后他抱着孩子走出花店,上了车。苏晓想追出来,被保镖拦住了。
“开车。”男人说。
车驶入夜色。江雨眠看着后视镜里,苏晓追着车跑了几步,摔倒在地,然后爬起来,拿出手机打电话。但很快,她就被另一辆车挡住了视线。
“别担心,她很快就会去陪你。”男人抱着望望,轻轻摇晃着,“我答应过你,我们一家人,要永远在一起。少一个,都不完整。”
江雨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看着这座她以为能开始新生活的城市,突然觉得很累,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她输了。从始至终,她都没逃出过这个男人的手掌心。
车驶出市区,上了山路。是去静心疗养院的方向。江雨眠知道,这次进去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她会像阿深一样,被关在某个房间里,每天被下药,被洗脑,被塑造成“完美的陆太太”。而望望,会在这种扭曲的环境里长大,以为这个变态是自己的父亲,以为这种生活是正常的。
不,她不能让望望过这样的生活。
车在山路上拐弯。江雨眠突然扑向方向盘——
“你想干什么!”司机猛打方向盘,车撞向路边的护栏。巨大的冲击力让所有人都往前扑,男人手里的望望脱手飞出去。
“望望!”江雨眠撞开车门,滚出去,接住孩子。两人一起摔在地上,她死死护着望望,后背撞在石头上,剧痛。
“江雨眠!”男人从车里爬出来,额头在流血,眼神疯狂,“把儿子给我!”
“他不是你儿子!”江雨眠抱着望望爬起来,往悬崖边退。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山谷,风吹上来,冷得像刀子。
“别过来!你再过来,我就跳下去!”
“你敢!”男人停下脚步,眼神阴鸷,“你跳了,儿子怎么办?他会死,你也会死。你舍得吗?”
“我宁可让他死,也不让他成为你的玩具!”
她低头,看着怀里还在哭的望望。小脸憋得通红,眼泪大颗大颗掉,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领。
对不起,望望。妈妈对不起你。
但妈妈不能让你活在地狱里。
她闭上眼睛,准备跳——
“雨眠!别跳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江雨眠猛地回头,看见一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,踉踉跄跄,满身是血,是陈默。
不,是阿深。是真的阿深。他穿着囚服,手上还戴着手铐,但手铐断了,手腕血肉模糊。他身后,几个狱警追上来。
“阿深?”江雨眠愣住。
“是我,雨眠,是我。”阿深跑到她面前,想靠近,又不敢,怕刺激她跳下去,“我逃出来了。监狱暴动,我趁乱跑出来的。我一直跟着你们,我找到你了,雨眠,我真的找到你了。”
他转头,看着那个和“陆景明”,眼神瞬间变得血红。
“哥,放开她。”
男人笑了,笑容疯狂。
“阿深,你还没死啊。命真硬。”
“是你命硬,还是我命硬?”阿深握紧拳头,手上的血滴在地上,“一年前,你掐着我的脖子,说‘去死吧,弟弟’。我没死。我被陈默救了,他把我藏在太平间的停尸柜里,给你看了具假的尸体。然后他把我送进监狱,用替身代替我,让我在监狱里等,等一个能彻底杀死你的机会。”
他往前走一步,男人往后退一步。
“但现在,我等不了了。你要动我的妻子,我的儿子。我必须出来,亲手杀了你。”
“杀我?”男人大笑,“阿深,你连只鸡都不敢杀,怎么杀人?而且,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,瘦得像鬼,手上戴着铐子,拿什么杀我?”
阿深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把手术刀,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“陈默给我的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杀人,就用这个。干净,利落,不痛苦。”
男人脸色变了。他后退,想上车,但车已经撞坏了。保镖围上来,但被狱警拦住。一时间,悬崖边形成对峙。
风吹过,卷起落叶。江雨眠抱着望望,站在悬崖边,看着眼前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。一个是她爱了十年、等了十年的人,一个是囚禁、折磨、毁了她一切的恶魔。
但她突然分不清了。哪个是真的?哪个是假的?
阿深在监狱里,可眼前这个人穿着囚服,手上戴着断掉的手铐,眼里是她熟悉的温柔和痛苦。
陆景明死了,可眼前这个人有着和阿深一样的脸,一样的笑容,一样的疯狂。
“雨眠,”阿深看着她,声音哽咽,“把望望给我。你退后,退到安全的地方。这里交给我。”
“不,阿深,你会死的……”
“我死了没关系,只要你活着,望望活着,就够了。”阿深笑了,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像十年前他们在图书馆初遇时,他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书,对她露出的那个羞涩的笑。
“雨眠,我爱你。从十八岁,到二十八岁,到死,都爱你。但我更爱你好好活着。所以,把望望给我,然后跑,跑得越远越好,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他伸出手,手心向上,上面全是血,但眼神清澈坚定。
江雨眠看着他,看着那双她爱了十年的眼睛,突然不再犹豫了。
她把望望递过去。阿深接过孩子,抱在怀里,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“乖,不哭,爸爸在。”
然后他把孩子递给身后的一个狱警:“带他走,快。”
狱警抱着望望跑进树林。男人想追,被阿深拦住。
“哥,我们的账,该清了。”
男人盯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好啊,那就一起死吧。反正我也活够了。”
他扑向阿深,两人扭打在一起。手术刀在月光下闪烁,血溅出来,分不清是谁的。江雨眠想冲过去,被狱警拉住。
“别过去!危险!”
悬崖边,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像照镜子一样,互相撕扯,殴打,用最原始的方式想置对方于死地。他们滚在地上,滚到悬崖边,半个身子悬空。
“阿深!”江雨眠尖叫。
阿深回头看了她一眼,对她笑了。然后他抱住男人,用尽全身力气,往后一仰——
两人一起坠下悬崖。
“不——!”
江雨眠挣脱狱警,冲到悬崖边。下面很深,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风声,呜咽着,像在哭。
她跪在崖边,手伸向虚空,想抓住什么,但什么都抓不住。眼泪模糊了视线,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嘶哑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结束了。都结束了。
阿深死了,陆景明也死了。这场持续了十年的噩梦,终于用最惨烈的方式,画上了句号。
但她没有解脱的感觉。只有无边的空虚,和深入骨髓的冷。
狱警把她扶起来,给她披上外套。望望被抱回来,还在哭,小脸上全是泪。她接过孩子,紧紧抱住,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江小姐,节哀。我们会派人下去找……但这么高,可能……”狱警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江雨眠轻声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让他们在一起吧。兄弟俩,生在一起,死在一起。这就是他们的命。”
她抱着望望,转身,一步一步走下山。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很单薄,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但她走得很稳。一步一步,走向来时的路,走向那个有花店,有梧桐树,有望望的未来。
身后,悬崖下,风声呜咽。
像告别,也像祝福。

三个月后,深冬。
“望”花店还开着。橱窗里换了应季的冬青和银叶菊,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门口的木牌上写着:“今日推荐——白玫瑰,愿逝者安息,生者平安。”
江雨眠在柜台后包花,手法熟练。她瘦了些,但气色好了很多。望望在婴儿车里睡着了,盖着小毯子,小脸红扑扑的。
风铃响了,苏晓抱着一箱花材进来,哈着白气。
“雨眠姐,有你的信。从国外寄来的,没有署名。”
江雨眠接过信,牛皮纸信封,很厚。她拆开,里面没有信纸,只有一张照片,和一缕用红绳扎着的头发。
照片是张合影。陈默和……阿深。两人站在某个海边的落日里,背对着镜头,肩并肩站着,看着远方的海平线。陈默穿着白衬衫,阿深穿着蓝T恤,都很瘦,但站得很直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:
“雨眠,我和阿深都很好。忘了他,好好生活。——陈默”
日期是一个月前。
江雨眠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笑了,眼泪掉在照片上。
她拿出打火机,点燃照片,看着火焰吞噬那两个并肩的背影,烧成黑色的灰烬。然后她把灰烬撒进花瓶里,和那些白玫瑰放在一起。
苏晓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“雨眠姐,你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江雨眠擦掉眼泪,笑了,那个笑容很轻,但很真实,“阿深还活着,和陈默在一起,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,好好活着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抱起望望,走到窗前。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,纷纷扬扬,覆盖了街道,覆盖了梧桐树,覆盖了所有的痕迹,像要把一切悲伤和罪恶都掩埋。
“望望,你看,下雪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等雪停了,春天就来了。到时候,妈妈带你去放风筝,去看花,去看海。好不好?”
望望醒了,眨着大眼睛看她,然后笑了,露出左边浅浅的酒窝。
像阿深。
也像,新的开始。
又是一年春天。江雨眠带着三岁的望望去海边。望望在沙滩上跑,捡贝壳,小脚丫踩在浪花里,笑得很开心。
江雨眠坐在沙滩上,看着远处的海平线。
有艘船正缓缓驶过,船头站着两个人,背对着岸,肩并肩。风吹起他们的衣角,像在告别,也像在说:好好活着。江雨眠举起手,轻轻挥了挥。然后抱起跑过来的望望,亲了亲他的小脸。
“走,望望,我们回家。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紧紧依偎在一起,像再也不会分开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