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检安排在周五上午十点。
从病房到B超室的路线,江雨眠这三天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。出门右转,电梯下三楼,穿过儿科门诊,再左转到妇产科。全程大约五分钟,期间会有两个护士陪同,一个推轮椅,一个拿病历。保镖会在电梯口和B超室门口守着,一共四个人。
但今天,计划变了。
年轻护士苏晓在给她量血压时,趁另一个护士去拿东西,飞快地往她手心塞了个东西。江雨眠感觉那是个金属片,边缘有齿——是把钥匙。
“车库B2-17,蓝色货车。”苏晓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,眼睛盯着血压计,像在认真读数,“产检完,我会说你要去卫生间。卫生间第三个隔间,有通风管道,能通到车库。我在车里等你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苏晓抬起头,那双和她有七分像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因为我也被他骗过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我不是护士,我是江城大学美术学院的学生。三个月前,陆景明找到我,说想资助我开画展。然后他给我下药,把我关起来,让陈默给我洗脑,说我是‘江雨眠’,是他的未婚妻。但我有解离性身份障碍,副人格保留了所有记忆。主人格相信了他的谎言,副人格知道真相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陈默死前联系过我。他把所有证据的完整版发给了我,还告诉我怎么帮你。他说,这是他欠你的。”
电梯到了三楼。另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进来,苏晓立刻退到一边,恢复成普通护士的样子。
B超室很冷。医生在她肚子上涂了耦合剂,冰得江雨眠一颤。屏幕上出现胎儿的影像,很小,蜷缩着,心跳规律有力。
“宝宝很健康。”医生说,“不过你太瘦了,要多吃点,为了孩子。”
江雨眠看着屏幕上那个小生命,突然很想哭。这是阿深的孩子,是她和爱了十年的人,唯一的联系。可这个孩子,也可能成为囚禁她一辈子的枷锁。
做完B超,护士推她去卫生间。苏晓说的第三个隔间,门锁着,但用那把钥匙能打开。里面堆着清洁工具,但江雨眠注意到天花板有一块松动。她踩在马桶上,用力一推,天花板移开了,露出黑黢黢的管道。
“快,只有五分钟。”苏晓在外面催促。
江雨眠爬上去,管道很窄,只能匍匐前进。她按照苏晓说的方向爬,大概爬了十几米,前面出现光亮——是个通风口,下面就是车库。
她从通风口跳下去,落地时膝盖一阵剧痛。车库B2-17,她很快找到了那辆蓝色货车。驾驶座上坐着苏晓,已经换了便装。
“上车!”
货车冲出车库,撞断栏杆,冲上街道。后面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和叫喊声,保镖追出来了。
“系好安全带!”苏晓猛打方向盘,货车冲进车流。她车技很好,在车流中穿梭,几个急转弯就甩掉了追兵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江雨眠问。
“码头。陈默安排了船,能送你去邻省。那里有警察在等,你手里的证据足够抓陆景明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还有事要做。”苏晓看了她一眼,眼神坚定,“陈默给我的不只是证据,还有一个程序。能黑进江城所有的户外电子屏,同步直播U盘里的内容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陆景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太危险了!陆景明会杀了你!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晓笑了,笑容有点凄然,“但我欠陈默一条命。如果不是他,我可能已经成了下一个‘江雨眠’,死在某个纪念日。就当还他这个人情吧。”
货车驶上高架,朝码头方向开去。江雨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,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她真的逃出来了?这次是真的?
手机响了,是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。
“雨眠,是我。”是阿深的声音,虚弱,但很清晰。
“阿深!你在哪儿?”
“我在……一个安全的地方。陈默的朋友救了我。听着,你别去码头,那是陷阱。陆景明知道苏晓的计划,他在码头布置了人。你现在立刻下车,去老地方,我在那里等你。”
“老地方?后山?”
“对。快点,我们时间不多。”
电话挂了。江雨眠看着手机,又看看苏晓。
“掉头,去江城大学后山。”
“什么?可是码头……”
“是陷阱。阿深说的。”
苏晓犹豫了一秒,猛打方向盘,货车在路口急转弯,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后面一辆黑色轿车立刻跟上——他们被跟踪了。
“坐稳!”苏晓踩下油门,货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狂奔。但后面的车紧追不舍,而且越来越多,三辆,四辆,把他们包围了。
“不行,甩不掉!”苏晓咬牙,“你下车,我引开他们!”
“一起走!”
“不行!他们的目标是你,不是我!下车,快!”
货车一个急刹,停在巷口。江雨眠推开车门滚下去,苏晓立刻加速,引着追兵朝另一个方向开去。
江雨眠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跑进巷子。膝盖疼得厉害,但她不敢停。巷子四通八达,她胡乱地跑,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是保镖,追上来了。
她冲进一栋废弃的居民楼,爬上楼梯。脚步声在楼下响起,越来越近。她跑到顶楼,推开天台的门——
天台上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她,穿着黑色风衣,手里拿着枪。
是陆景明。
他转过身,脸上是温柔的笑容。
“雨眠,我说过,你逃不掉的。”
江雨眠后退,但身后楼梯间的门被保镖堵住了。她被堵在天台上,无路可逃。
“阿深呢?”她问。
“阿深?”陆景明笑了,“那个电话是我打的。阿深还在疗养院,被打得半死。我只不过模仿他的声音,你就信了。雨眠,你还是这么容易上当。”
他慢慢走近,枪口对着她。
“游戏该结束了。选吧,是你死,还是阿深死?如果你现在从这里跳下去,我就放过阿深。如果你不跳,我就让人在疗养院杀了他。选。”
江雨眠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陆景明,你真的很可悲。你复制了阿深的脸,复制了他的人生,甚至复制了他爱的女人。但你永远复制不了他的心。他善良,正直,懂得爱。而你,除了扭曲的占有欲,什么都没有。”
陆景明的笑容消失了,眼神变得阴鸷。
“闭嘴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闭嘴?你做了这么多,不就是想听我说爱你吗?但我告诉你,我永远不可能爱你。我爱的只有阿深,不管是十年前,现在,还是十年后。你永远也得不到我,永远。”
“我杀了你!”陆景明举起枪。
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,一辆车撞开天台的门,冲了进来。是那辆蓝色货车,驾驶座上,苏晓满脸是血,但眼神疯狂。
“陆景明!看上面!”
陆景明下意识抬头。
天台上方,是江城最高的大厦——环球金融中心。此刻,那栋楼外墙巨大的LED屏幕上,正在播放视频。
是陈默录制的自白。
“……2014年1月20日,我帮助陆景明绑架了他的亲弟弟陆景深,将他囚禁在静心疗养院。之后,我为陆景明进行整容手术,让他完全复制陆景深的外貌……”
画面切换,是手术录像。陆景明躺在手术台上,陈默在给他削骨、开眼角、调整声带。血淋淋的画面,高清特写。
街道上,所有行人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大屏幕。车辆停下,司机探出头。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……之后十年,我帮助陆景明寻找、绑架、洗脑、并最终杀害了六名与江雨眠相貌相似的女性。名单如下:苏晴,李悦,王倩……”
六个女孩生前的照片一张张出现,笑容灿烂,下面是死亡日期和“他杀”的标注。
“我还协助陆景明绑架了第七名受害者,江雨眠本人,对她进行药物控制、催眠洗脑,伪造婚姻关系。她目前怀孕,但孩子并非陆景明的,而是被囚禁的陆景深的孩子……”
画面切换到江雨眠被绑架、注射、催眠的监控录像。她空洞的眼神,机械的笑容,被摆拍的“幸福瞬间”。
最后,是阿深被囚禁的画面。瘦得脱形的他,被电击,被殴打,对着摄像头无声地喊“救命”。画面定格在他手腕上深深的勒痕,和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。
视频最后,陈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。他看起来很憔悴,但眼神坚定。
“我是陈默,陆景明的同谋,也是这些罪行的直接执行者。我将所有证据上传至云端,并设置了定时发布。当我死亡,或心跳停止超过一小时,这些内容将自动同步到江城所有公共屏幕。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视频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请将陆景明——这个冒牌货、杀人犯、变态——绳之以法。也请救救江雨眠,救救陆景深,救救那些还没被他找到的‘替代品’。这是我能做的,最后的忏悔。”
视频结束。屏幕上出现巨大的二维码,旁边写着“扫码获取全部证据材料”。
整座城市死寂了几秒,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。人们尖叫,报警,拍照,录像。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,越来越近。
陆景明站在天台上,仰头看着大屏幕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手里的枪在抖。
“不可能……陈默已经死了……我亲眼看着他断气的……”
“他没死。”苏晓从货车上下来,擦掉嘴角的血,“我把他从太平间偷出来了。他还活着,在某个安全的地方,等着看你下地狱。”
陆景明猛地转身,枪口对准苏晓。
“是你!是你背叛我!”
“背叛?”苏晓笑了,笑容凄厉,“陆景明,你骗了我,给我下药,想把我变成另一个人。这也叫背叛?这叫自卫!”
她举起手机,屏幕上是直播画面——天台上的一切,正通过她胸前的隐藏摄像头,同步到全城的大屏幕。
“看啊,陆景明!全江城的人都在看着你!看着你这个冒牌货,杀人犯,怎么在最后时刻狗急跳墙!”
陆景明看向四周。楼下,街道上挤满了人,所有人都举着手机在拍。警车已经包围了这栋楼,扩音器里传来警察的喊话:
“楼上的人听着!放下武器,举手投降!”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疯狂又绝望。
“好啊,那就一起下地狱吧。”
他调转枪口,对准江雨眠。
“既然我得不到你,那谁都别想得到。”
就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,一个人影从楼梯间冲出来,扑向陆景明。
是阿深。
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他,用尽全身力气撞在陆景明身上。枪响了,子弹打偏,打在水泥地上,溅起火花。
两人扭打在一起。阿深虽然虚弱,但不要命。他死死抱住陆景明,不让他再开枪。陆景明挣扎,用枪托砸他的头,血从阿深额头流下来,但他不松手。
“阿深!”江雨眠想冲过去,被苏晓拉住。
“别过去!警察马上上来!”
楼下,特警已经冲进大楼。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陆景明见逃不掉了,突然狂笑,用枪抵住阿深的太阳穴。
“那就一起死吧!到了阴曹地府,你还是我弟弟,她还是我老婆!我们一家人,永远在一起!”
他扣下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响了。
但倒下的,是陆景明。
他胸口炸开一个血洞,瞪大眼睛,不敢相信地看着阿深手里那把小小的手枪——是他自己的枪,在扭打中被阿深夺走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嘴,血从嘴里涌出来。
阿深松开他,站起来,退后几步,手里的枪在抖。他看着地上抽搐的陆景明,眼神复杂,有恨,有悲悯,还有解脱。
“哥,下辈子,做个好人吧。”
陆景明死死瞪着他,还想说什么,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。几秒后,他不动了。
特警冲上天台,枪口对准阿深。
“放下武器!”
阿深松开手,枪掉在地上。他举起双手,看向江雨眠,对她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但江雨眠看见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——是十年前,那个阳光少年,最后的影子。
“阿深……”她哭着想冲过去,被警察拦住。
“江小姐,请你配合调查。”
阿深被戴上手铐,押下楼。经过她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轻声说:
“好好活着,雨眠。把孩子养大。告诉他,爸爸爱他。”
然后他就被带走了。
江雨眠瘫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。苏晓抱住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楼下,警笛声响成一片。记者蜂拥而至,闪光灯此起彼伏。大屏幕上,还在循环播放陈默的视频。全城的人都在讨论这场惊天丑闻。
但江雨眠什么都听不见。她只记得阿深最后的笑容,和他那句“好好活着”。
三天后,江雨眠在警察的陪同下去了静心疗养院。阿深被暂时关押在那里,等待精神鉴定和审判。
病房里,阿深坐在床上,手腕上还铐着手铐,但气色好了很多。医生说他营养不良,多处骨折,还有严重的内伤,但生命无碍。
“孩子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很好。”江雨眠摸着小腹,“医生说很健康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阿深笑了,那个笑容很温暖,像十年前一样,“名字想好了吗?如果是男孩,叫‘希望’吧。如果是女孩,叫‘未来’。”
江雨眠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阿深,你会没事的,对不对?律师说你是正当防卫,而且你被囚禁了十年,精神不正常,法官会从轻判的……”
“雨眠,”阿深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我这十年,杀了人。”
江雨眠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杀了那个看守。”阿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三年前,他喝醉了,想对我……我拿起台灯,砸了他的头。他死了。我把尸体藏在通风管道里,到现在还没人发现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。
“所以,我逃不掉的。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。能活到现在,见到你,知道你有了我们的孩子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”
“不……那是自卫!是他先要伤害你!”
“但他死了,而我隐瞒了三年。”阿深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在抖,他的手很稳,“雨眠,答应我,别为我求情。让我接受该有的惩罚,这样我才能安心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而且,我病了。被关了十年,被下药,被电击,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阿深了。我经常出现幻觉,分不清现实和梦境。有时候,我会把别人认成陆景明,想杀了他。这样的我,不适合在外面生活,更不适合当父亲。”
江雨眠哭着摇头。
“你会好起来的,医生能治好你……”
“治不好的。”阿深轻轻擦掉她的眼泪,“有些伤,在心里,治不好的。但没关系,雨眠。只要你活着,孩子活着,我就有活下去的动力。哪怕在监狱里,在精神病院里,我也会好好活着,等你们来看我。”
他凑近,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。
“去吧。好好生活。把我忘了,找个好人,结婚,生子,幸福地过一辈子。这是我最大的心愿。”
“我不可能忘了你!”
“那就记得,但别困在过去。”阿深笑了,眼泪从他眼角滑落,“雨眠,我爱你。从十八岁到现在,到死,都爱你。但爱不一定要在一起。你幸福,就是我最大的幸福。”
门开了,警察走进来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
江雨眠紧紧抱住阿深,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。阿深也抱住她,很用力,但很快松开。
“再见,雨眠。”
“再见,阿深。”
她走出病房,在走廊里泣不成声。苏晓扶住她,轻声说:
“他会没事的。陈默联系了最好的律师团队,而且舆论都在你们这边。他不会被判死刑的,最多无期,表现好还能减刑。等孩子长大了,还能去看他。”
江雨眠点点头,擦掉眼泪,看向窗外。
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街上的大屏幕还在播放新闻,但内容已经变成了案件进展通报。陆景明死了,陈默在逃,阿深在押,六个女孩的家属成立了维权联盟,要求严惩所有涉案人员。
一场持续了十年的噩梦,终于结束了。
但她知道,有些伤,永远也愈合不了。有些人,永远也回不来了。
手机响了,是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。
“江小姐,我是陈默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虚弱,但带着笑意,“我看了新闻,干得漂亮。苏晓那个丫头,比我想象的还厉害。”
“你在哪儿?警察在找你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我打这个电话。我要走了,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这个号码打完就会销毁,这是最后一次联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江雨眠,对不起。还有,谢谢。对不起我做过的一切,谢谢你和阿深,让我在最后,做了回人。”
“陈默……”
“别原谅我,我不配。就让我带着这些罪,在某个角落慢慢腐烂吧。这样最好。”
电话挂了,忙音。
江雨眠握着手机,站了很久。
苏晓拍了拍她的肩:“走吧,我送你回家。”
“家?”江雨眠苦笑,“我还有家吗?”
“有。”苏晓认真地说,“我就是你的家人。陈默救了我,我救了你,这就是缘分。以后,我当你妹妹,当你孩子的姨妈。我们俩,带着孩子,好好过。”
江雨眠看着她,看着这个和她长得那么像,经历也那么像的女孩,突然觉得,也许命运真的给了她一线生机。
不,不是一线,是很多线。阿深还活着,孩子还在,还有苏晓,还有未来。
她摸着小腹,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们回家。”
两人走出疗养院,走进阳光里。
身后,那栋白色的建筑静静矗立,像座巨大的坟墓,埋葬了十年的黑暗和罪恶。
但前方,是街道,是人群,是生活。
是虽然破碎,但依然值得继续的,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