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深秋。
沈雨站在城南公墓新开辟的“天使园”前,手里捧着一束白菊。园子不大,但很安静,四周种着松柏,中央是一面黑色的大理石墙,墙上刻着名字和编号。二十三行,二十三段短暂的人生。有些有名字:周文,1993-1998。有些只有编号:012,1981-1982。最后一行是:所有未被铭记的孩子,1978-1998。
墙前已经摆满了花。白的菊,黄的康乃馨,粉的玫瑰,在秋日的阳光下安静地开着。有风,很轻,吹动花瓣,也吹动墙前悬挂的一串小小的风铃,叮叮当当,像孩子们的笑声。
林薇站在她身边,左臂还吊着绷带,但气色好多了。她穿一身黑色西装,胸前别着朵小白花。周建国坐着轮椅,在她们身后,默默看着那面墙。韩玉山也在,还有专案组的几位主要成员,都穿着深色衣服,站成一排。
上午十点,仪式开始。没有冗长的讲话,只有简单的默哀,然后由韩玉山代表专案组,宣读了一份公告:
“经‘雨夜’专案组调查,现已查明,以李振国、李卫民为首的犯罪团伙,自1978年至2018年,长期从事拐卖儿童、故意杀人、行贿受贿、滥用职权等违法犯罪活动,造成至少二十三名儿童死亡,上百个家庭破碎。目前,主犯李振国等四十一人已被依法逮捕,案件进入司法程序。在此,我们向所有受害者及家属表示深切哀悼,并承诺,必将罪犯绳之以法,还公道于民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那面墙。
“这些孩子,本应在阳光下长大,却不幸落入黑暗。今天,我们把他们带回光明。愿他们安息,愿这样的悲剧,永不重演。”
掌声很轻,很克制。然后,人们依次上前献花。沈雨把白菊放在墙下,手指拂过“周文”两个字。冰凉的大理石,在阳光下有一丝温度。她想起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,想起那个生锈的铁皮火车,想起树下那截小小的指骨。现在,他有了归宿,有了名字刻在墙上,不会被忘记了。
“文文,”她低声说,“回家了。”
林薇也放下花,然后退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手心很暖,带着伤疤的粗糙感,但很踏实。
仪式结束后,人群渐渐散去。韩玉山走过来,对沈雨点点头。
“下午三点,法院第一次开庭,不公开审理,但你可以去旁听。准备好了吗?”
沈雨点头。三个月来,她接受了无数次询问,做了无数次笔录,见了心理医生,也见了检察官。那些细节,那些证据,那些她亲眼见过、亲耳听过的事,一遍遍重复,像把伤口一次次撕开。但伤口总会结痂,疼,但不再流血。
“李振国会判死刑吗?”她问。
“会。证据确凿,民愤极大,最高层已经表态,必须严惩。”韩玉山看着她,“但过程会很煎熬。他的律师团会想尽办法拖延,会攻击证据的合法性,会质疑证人的可信度。你作为关键证人,可能会被反复盘问,甚至被恶意攻击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沈雨说。真的不怕了。最黑暗的时候都过来了,一场审判,不算什么。
韩玉山拍了拍她的肩膀,转身离开。周建国转动轮椅过来。
“我下午也去。我得看看,那老东西最后是什么表情。”
“您腿……”
“坐轮椅也能去。这种热闹,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,不能错过。”周建国咧嘴笑,但眼神很冷,“我儿子要是还活着,今年该三十二了。我看不到他结婚生子,但能看到害他的人下地狱,也算值了。”
沈雨蹲下,握住他的手。老人手很粗糙,有很多茧,是常年拿枪留下的。但很稳,很有力。
“周叔,您儿子的事,有进展吗?”
“有点眉目了。专案组在查李家的旧账,发现他们在1995年前后,经手过一批‘特殊安置’的孩子,都是三四岁,男孩,身体健康。我儿子的特征,符合。现在正在比对当年的记录,也发了协查通告,说不定……”周建国没说完,但眼里有光,那种久违的、名叫希望的光。
沈雨抱了抱他。老人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好了,去吧,下午见。”
离开公墓,林薇开车送沈雨回住处。不是医院,也不是安全屋,是韩玉山安排的一套小公寓,在市区,普通小区,但安保很好。两室一厅,装修简单,但阳光充足。沈雨在这里住了两个月,慢慢有了“家”的感觉——虽然她不知道,哪里才是真正的家。
梧桐街13号已经挂牌出售了,中介说有几个买家感兴趣,但听说出过事,都在压价。沈雨不在意价格,只想快点脱手。那栋房子承载了太多,她不想再回去。里面的东西,能捐的捐了,能烧的烧了。只有母亲的那些照片和日记,她留了下来,锁在一个箱子里,等哪天有勇气了,再打开。
父亲的遗物,她也重新整理。沈建国——那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人,到底是个怎样的人?李卫民说他收过李家的钱,是共犯。但专案组查了沈建国的所有账户,没有发现异常的大额进账。他生前只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,工资不高,但足够养家。他温和,正直,爱妻子,疼女儿。如果真收了黑钱,钱去哪儿了?如果没收,李卫民为什么要那么说?是为了离间,还是另有隐情?
这些疑问,可能永远没答案了。人死了,秘密也带走了。但沈雨选择相信,父亲是清白的,至少在她记忆里,他是。
“下午开庭,我陪你去。”林薇一边倒水一边说。
“你不用休息?”
“休息够了。再躺下去,胳膊好了,人也废了。”林薇把水递给她,“再说,这种历史性时刻,我得亲眼见证。”
沈雨笑了。这三个月,林薇是她最坚实的依靠。一起做笔录,一起见心理医生,一起吐槽医院的饭难吃,一起在深夜里失眠,聊些不着边际的话。她们是生死之交,是共享了最黑暗秘密的人。这种关系,比血缘更牢固。
“等案子结了,你想做什么?”沈雨问。
“回省厅,继续办案。”林薇说,“不过可能会调岗,去专门负责拐卖和失踪案的部门。这次的事,让我明白,黑暗一直都在,但总要有人去点灯。我想当点灯的人。”
“那我呢?”沈雨轻声问。
“你?”林薇看着她,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上学,工作,旅行,谈恋爱,像普通人一样生活。或者,如果你愿意,也可以来当警察。韩主任提过,说你心思细,有韧性,是个好苗子。当然,不勉强,看你。”
沈雨没说话。她还没想好。这三个月,她像在梦游,被推着走,完成该做的事。现在,梦要醒了,路要自己选了。她有点慌,但更多的是茫然。二十四岁,人生好像才刚刚开始,但心已经老了十岁。
手机响了,是陌生号码。沈雨犹豫了一下,接起。
“是沈雨小姐吗?”是个年轻的女声,很客气。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省民政厅的工作人员。关于天使园后续的维护和管理,我们想征求您的意见。另外,有一些当年被安置的孩子的亲属,想联系您,表示感谢。您看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雨打断她,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感谢的话,留给那些孩子吧。”
“那……如果您有时间,可以来我们这儿看看。有些档案,可能需要您帮忙辨认。”
“好,等案子结了,我去。”
挂了电话,沈雨看向窗外。秋日的阳光很好,楼下的银杏叶黄了,风一吹,像下金雨。有老人在散步,有孩子在玩耍,有情侣在长椅上依偎。平凡,但真实。
“活着真好。”她突然说。
林薇愣了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是啊,活着真好。”
下午两点半,法院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。李振国父子案,是轰动全国的大案,虽然不公开审理,但媒体还是想挖点边角料。沈雨和林薇从侧门进去,有法警引路,直接到旁听席。
法庭不大,但庄严肃穆。旁听席坐了十几个人,有专案组成员,有受害者家属代表,还有几个神情严肃的领导。沈雨看见了韩玉山,他坐在前排,朝她点点头。
三点整,法槌敲响。所有人起立,审判长和陪审员入席。然后,侧门打开,李振国被法警押进来。
三个月没见,他老了很多。头发全白了,穿着囚服,背有些驼,但眼神依旧阴沉。他扫了一眼旁听席,在沈雨脸上停顿了一瞬,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然后移开视线。
接着是其他被告,一个个被押进来,大多是陌生面孔,有些沈雨在照片上见过。最后进来的是几个穿白大褂的,是当年育婴室的医生和护士,现在也都老了,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
庭审开始。检察官宣读起诉书,声音平缓但有力,一条条罪状,一桩桩事实,像一把把刀,插在那些人的罪行上。李振国一直面无表情,偶尔和律师低声交谈几句。其他被告有的发抖,有的流泪,有的面如死灰。
沈雨听着,那些熟悉的名字,周文,苏婉,孙国富,陈国华,一个个被提起。那些她亲身经历的事,脚印,防空洞,育婴室,梧桐树,被冷静地叙述成法律条文。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,像在听别人的故事。
但当她听到检察官描述周文被杀害的细节时,她还是握紧了拳头。林薇的手覆上来,轻轻拍了拍。
“别听。”林薇低声说。
沈雨摇头。她要听,要记住,要亲眼看着这些人,为他们做过的每一件事付出代价。
第一天的庭审主要是宣读起诉书和举证,没有辩论。下午五点,审判长宣布休庭,次日继续。李振国被押走时,又看了沈雨一眼,眼神复杂,有恨,有嘲弄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走出法庭,夕阳正好。沈雨深吸一口气,秋日的空气清冽,带着落叶的味道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林薇问。
“来。来到底。”
她们往停车场走。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韩玉山。
“沈雨,有个事,得告诉你。”他声音有些疲惫,但很严肃。
“您说。”
“我们在整理李振国的私人物品时,发现了一本日记,锁在保险箱里,是他几十年的记录。里面……提到了你父亲,沈建国。”
沈雨停下脚步。
“日记里说,沈建国确实收过李家的钱,但不是封口费,是勒索。他从1998年,也就是你出生那年,就开始暗中调查育婴室的事,查到了李振国头上。他用这个秘密,向李振国勒索,每年一笔钱,说是封口费,其实是勒索。李振国给了,但一直想除掉他。2018年,你母亲联系记者,李振国认为是你父亲在背后指使,所以制造了车祸,想一起除掉。”
沈雨感到一阵眩晕,扶住旁边的车。
“但这本日记,也可能是李振国故意留下的,为了污蔑你父亲,为了让你痛苦。所以我们还在核实。但不管真相如何,我希望你知道,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,不影响你是什么样的人。你做的所有事,是对的,是正义的。别让过去的泥沼,困住你未来的路。”
沈雨挂了电话,靠在车上,大口喘气。林薇担心地看着她。
“没事。”沈雨摇摇头,站直身体,“我没事。”
真的没事吗?她不知道。父亲可能是勒索犯,可能是同谋,可能是她一直以为的那个正直的人的反面。但真相是什么,重要吗?父亲已经死了,她对他的记忆,是那些温暖的、真实的瞬间。那些瞬间,不会因为一本日记就消失。
人都是复杂的。好人会做坏事,坏人可能也有苦衷。但罪就是罪,恶就是恶。她不会为李振国开脱,也不会因为父亲可能不完美,就否定自己走过的路。
“回家吧。”她对林薇说。
车子驶入夜色。华灯初上,城市在车窗外流淌,像一条光的河流。沈雨看着那些灯火,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家,一个故事,一些秘密,一些悲欢离合。世界就是这样,光明与黑暗交织,善良与罪恶并存。但总有人,在黑暗里点灯,在罪恶前挺身。
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:“哪怕只是一点微光,也能照亮一段路。”
她点完了母亲的路。现在,该点自己的路了。
三个月后,李振国被判处死刑,立即执行。其他涉案人员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、无期徒刑。天使园正式对外开放,成为市民悼念逝去孩童、反思历史的地方。沈雨将梧桐街13号出售所得全部捐出,用于资助失踪儿童家庭和反拐公益项目。
周建国儿子的下落依然成谜,但他没有放弃寻找。林薇调入了新成立的“打拐反黑”特别行动组,周建国是她的顾问。沈雨报考了警校,被特招录取,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。
某个周末,沈雨去公墓看望母亲。墓碑上,苏婉的照片温柔地笑着。她放下花,站了很久。
“妈,”她轻声说,“我考上警校了。以后,我也要当警察,像你一样,点一盏灯,照亮一段路。可能照不了太远,但能照一点,是一点。”
风吹过,松柏沙沙作响,像在回应。
她转身离开。身后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坚定延伸的路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