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的病房白得刺眼。沈雨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雨停了,天空是那种被洗刷过的、干净的蓝色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。这是京城一家部队医院的顶层特护病房,走廊里二十四小时有警卫,进出要经过三道检查。安全,但像监狱。
门开了,韩玉山走进来,手里拿着个文件袋。他看起来一夜没睡,眼袋很深,但精神很好,眼睛里有种终于放下重担的轻松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他在对面坐下。
沈雨点点头。她的手腕骨折打了石膏,脸上和手臂的擦伤涂了药,但都不严重。严重的是别的东西——那声枪响还在耳朵里回荡,李卫民倒下的画面在脑子里循环播放。她杀了人。即使那个人该死,即使是为了救人,但她扣下了扳机,结束了另一个人的生命。这个事实像块冰,沉在胃里,融不掉,化不开。
“弹道和现场勘查都完成了,是正当防卫,不会有任何法律问题。”韩玉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“李卫民挟持人质,危及他人生命,你开枪是为了阻止犯罪。程序上完全合法,道义上也站得住脚。”
“林薇呢?”
“在隔壁病房,情况稳定。子弹取出来了,没伤到重要器官,休养几个月就能恢复。”韩玉山顿了顿,“她想见你,但我让她等等。有些事,你需要先知道。”
他把文件袋放在床上,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。
“李振国今天凌晨四点被控制,在押送来京的路上。他‘心脏病突发’的戏演不下去了,医院的检查报告显示他身体好得很,能活到九十岁。现在,他在特护病房,但不是省人民医院那种,是我们安排的,有医生,也有审讯专家。”
他又拿出几张文件。
“专案组正式成立了,代号‘雨夜’。从全国抽调了四十七名骨干,分七个小组,同时调查李家四十年来涉及的所有案件:育婴室拐卖、行贿受贿、滥用职权、工程腐败、谋杀,等等。目前已经控制了三十九名涉案人员,包括三名副省级,七名厅级,还有一批商人。名单还在扩大。”
沈雨看着那些文件。每张纸上都有名字,职务,涉案金额,触目惊心。有些名字她在新闻里见过,是经常在电视上讲话的领导。有些名字很陌生,但后面的职务说明了一切。
“育婴室那边呢?”她问。
“第七小组专门负责。昨天下午,拿到了搜查令,对防空洞进行彻底勘查。”韩玉山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在13号隔间下面的地下室里,挖出了……二十三具遗骸。最小的三个月,最大的七岁。法医正在做DNA比对,但初步判断,都是当年在育婴室‘处理’掉的孩子。周文的遗骨也在其中,已经确认了。”
二十三具。沈雨感到喉咙发紧。她想起育婴室那些小隔间,那些褪色的卡通贴纸,那些散落的玩具。那些孩子,本该在阳光下奔跑,在父母怀里撒娇,却被人像垃圾一样埋在地下,几十年不见天日。
“能确认身份吗?”
“一部分能。我们有当年的登记簿,有照片,有编号。但更多的,可能永远不知道他们是谁,从哪里来,父母是谁。”韩玉山合上文件,“但至少,他们能重见天日,能有个像样的安葬。专案组已经联系了民政部门和公益组织,会为这些孩子建一个纪念园,立碑,刻上所有能找到的名字。没有名字的,就刻上编号。至少,让世人知道,他们存在过,他们不该被忘记。”
沈雨看向窗外。阳光很好,楼下花园里有病人在散步,有孩子在玩耍。世界看起来那么正常,那么平静。但平静之下,有多少这样的黑暗,有多少这样的罪恶?
“我母亲……苏婉,她……”
“她是英雄。”韩玉山打断她,声音很坚定,“一个普通女人,在知道自己的身世,知道自己的处境后,没有选择沉默或同流合污,而是冒着生命危险收集证据,潜伏二十年,只为有一天能揭发这一切。她救不了那些孩子,但她给他们讨回了公道。她救不了自己,但她救了你,救了可能更多的孩子。”
他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泛黄的纸,是苏婉的手写信,字迹娟秀但有力:
“韩老师,如果您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不要难过,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这条路难走,但我必须走。我唯一放不下的,是我的女儿薇薇。她还小,什么都不知道。如果可能,请保护她,让她远离这一切。但如果她有一天知道了,选择了继续走下去,请告诉她:妈妈不后悔,妈妈为她骄傲。这个世界有黑暗,但总要有人去点亮光。哪怕只是一点微光,也能照亮一段路。愿我的薇薇,永远勇敢,永远善良。苏婉,绝笔。”
沈雨握着那张纸,眼泪终于掉下来,滴在泛黄的纸面上,晕开了墨迹。二十多年,她一直以为母亲是个温柔的、普通的护士,会给她扎辫子,会给她讲故事,会在她发烧时整夜守着。现在她知道,母亲还是个战士,在黑暗中举着火把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直到燃尽自己。
“她留下的证据,加上你带来的,是铁证。李振国父子,还有他们的保护伞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韩玉山看着她,“但沈雨,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调查、审讯、诉讼。你需要作为关键证人,可能需要出庭,可能需要面对很多质询。这个过程会很煎熬,媒体会关注,舆论会发酵,你的身世,你的一切,都可能被公开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沈雨擦掉眼泪,抬头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韩玉山站起来,“那从今天起,你就是专案组的特别顾问。我们会安排人保护你,也会安排心理辅导。你需要什么,随时提。但记住,你现在是焦点,很多人看着你,很多人恨你。要小心,要保重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对了,有个人想见你。他说是你的老朋友。你要见吗?”
“谁?”
“周建国。他昨天到京城了,腿伤没好,坐着轮椅,但坚持要来见你。”
沈雨点头。韩玉山出去,几分钟后,门开了,周建国坐着轮椅进来,护工把他推到床边,然后退出去,关上门。
周建国看起来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脸上有伤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他上下打量沈雨,咧嘴笑了。
“还活着,好,好。”
“周叔,您腿……”
“没事,子弹取出来了,骨头接上了,养几个月又能跑。”周建国拍拍轮椅扶手,“倒是你,小姑娘,干得漂亮。那一枪,干净利落,像我教的。”
沈雨愣了愣:“您教的?”
“我让林薇教你的。在安全屋,她没告诉你?”周建国笑了,“我就知道,那丫头嘴巴严。不过也好,你不知道,才能演得真。李卫民那种人,多疑,狡猾,但自负。他认定你是个没经过事的姑娘,不会用枪,所以才敢那么近身。他不知道,林薇在安全屋那三天,除了养伤,还在偷偷教你射击。”
沈雨回想。在安全屋那三天,林薇确实经常拉着她做“康复训练”,有时是简单的格斗动作,有时是握枪姿势。她以为只是消磨时间,没想到……
“那是局?”
“是局,也不是局。”周建国收起笑容,“我们知道李家在京城有眼线,知道他们会狗急跳墙。韩主任故意放出消息,说证据在安全屋,引他们上钩。但我们也确实需要最后的关键证据——李卫民亲自承认罪行的录音。他太谨慎,平时说话滴水不漏,只有在这种绝境下,才会说真话。所以,我们需要他活到最后一刻,需要他说出那些话。”
“那录音……”
“在韩主任那儿,已经作为证据提交了。”周建国看着她,“沈雨,有些事没告诉你,是保护你。知道得越少,演得越真。你别怪我们。”
沈雨摇头。她不怪谁。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,从她搬进梧桐街13号,从她决定查下去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不会平坦。能走到今天,能活着坐在这里,已经是幸运。
“那些孩子……能安葬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韩主任已经安排了,在城郊的公墓,划了一块地,建个儿童纪念园。所有能找到的孩子,都会迁过去,立碑。每年清明,会有人去扫墓,献花。”周建国顿了顿,“还有你家的那棵梧桐树,韩主任也让人去处理了。树移走了,下面的土全部筛过,又挖出一些东西——玩具,衣服,还有几块小骨头。都送到这边来,一并处理。”
沈雨想起那棵枯死的梧桐,想起树下暗红色的泥土,想起孙明蜷缩在那里的样子。现在,树没了,土翻了,秘密挖出来了。但那块地,那条街,那栋房子,还会在。还会有新的人住进去,开始新的生活。那些往事,会慢慢被遗忘,像雨水渗进土里,不留痕迹。
“周文……他妈妈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。赵秀梅,昨天接来京城了,在另一家医院,有心理医生陪着。她看到周文的遗骨,哭晕过去三次,但最后说,终于能带文文回家了。”周建国叹气,“也是个苦命人。疯了二十多年,装疯二十多年,就为了等这一天。现在等到了,但她儿子回不来了。”
沈雨沉默。是啊,有些事,发生了就是发生了,人死了就是死了,再多的公道,也换不回活生生的生命。但至少,活着的人,还能讨个说法,还能让作恶的人付出代价。这是唯一的安慰,也是继续走下去的意义。
“接下来您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?养伤,然后回省厅,接着干。”周建国笑了,“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再干几年。等这个案子结了,我就真退休,钓鱼,下棋,带孙子——如果我儿子还活着,孙子也该上大学了。”
他眼神暗了一下。沈雨想起陈副局长说他儿子失踪的事,想问,但没问出口。有些伤口,不能碰。
“您儿子……”
“会找到的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周建国打断她,语气坚定,“这个案子一结,很多陈年旧案都能翻出来。那些失踪的孩子,那些没破的案子,都有希望。只要我不死,我就接着查。”
门被轻轻敲响,护工探头:“周老,该回去换药了。”
周建国点头,转动轮椅。“我走了,你好好养着。过几天再来看你。记住,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出去了。病房里又剩下沈雨一个人。阳光移到了床尾,暖洋洋的。她靠在枕头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很乱,有很多画面,很多人,很多声音。但慢慢地,都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,和远处不知哪里的鸟鸣。
手机震动,是林薇发来的短信:“醒了,疼,但活着。你怎么样?”
沈雨回复:“活着。等你好了,一起吃饭。”
“好。想吃火锅,辣的。”
“行。”
放下手机,她看向窗外。天空很蓝,云很淡,是秋天该有的样子。雨停了,真的停了。虽然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下,但至少此刻,是晴天。
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:“这个世界有黑暗,但总要有人去点亮光。哪怕只是一点微光,也能照亮一段路。”
她点亮了吗?也许吧。至少,她走完了母亲没走完的路,掀开了母亲没掀开的黑暗。虽然前路还长,虽然伤疤不会消失,虽然有些痛会跟着她一辈子,但至少,天亮了。
至少,她还活着。
还能看见阳光,还能呼吸空气,还能等一个朋友一起吃火锅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未来,至于那些还没解开的谜,至于生活要怎么继续,那都是明天的事。
今天,先好好活着。
沈雨闭上眼睛,让阳光照在脸上,温暖,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