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的窗帘是加厚的,拉上后,白天也像黄昏。沈雨在老张离开后的第一小时检查了整套房子:两室一厅一卫,装修简单到简陋。客厅一张旧沙发,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,茶几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压缩饼干。卧室只有床和衣柜,床上用品是新的,但散发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。厨房冰箱里塞满了真空包装的食物,橱柜里有简单的炊具。卫生间有热水,但镜子被拆了,只留下一块空白的水渍痕迹。
她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听着窗外持续的雨声。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暗着。老张给的那部只能接不能打的手机,她检查过,只有一个联系人“韩主任”,按1直通。除此之外,没有任何功能,连时间显示都没有。
时间变得模糊。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,不知道天亮了没有,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安全屋像一个密封的罐头,把她和世界隔绝开。
她想起林薇,在医院的病床上,有专人保护,应该安全。想起周建国,腿伤应该好些了。想起许文杰,应该还在昏迷。想起孙明,想起王秀兰,想起梧桐街13号那棵枯死的梧桐树,树下还埋着多少秘密。
还有母亲。苏婉,孙雨,编号000,李振国的私生女,她的母亲。那些泛黄的照片,那些颤抖的字迹,那些用二十年时间一点点收集的证据。一个柔弱的女人,是怎样在那个庞大的犯罪网络里潜伏,是怎样在恐惧中坚持,是怎样在最后时刻,把希望留给她。
沈雨握紧怀表。金属的冰冷让她保持清醒。她不能睡,不能放松,必须保持警惕。老张说安全,但安全屋真的安全吗?李家的手能伸到京城吗?韩玉山真的可信吗?那个和育婴室韩主任同名同姓,却是完全不同的人。
太多疑问,没有答案。
她站起来,在屋里踱步。客厅很小,几步就走完。墙上有些痕迹,像是之前挂过画,后来摘掉了。墙角有蛛网,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。这房子很久没人住了,临时启用,只是为了藏她三天。
三天。七十二小时。四千三百二十分钟。
每一分钟都漫长。
她走到厨房,倒了杯水。水是凉的,喝下去,从喉咙冷到胃里。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,但一直没停。这雨下了多久了?从她搬进梧桐街13号开始,好像就没真正停过。雨夜来访者,雨夜脚印,雨夜谋杀。雨是这场罪行的见证,也是掩护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沈雨僵住,盯着茶几上那部老式手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“韩主任来电”。她走过去,拿起,按接听。
“沈雨?”是韩玉山的声音,很平静。
“是我。”
“在安全屋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老张给你安排好一切了吗?”
“安排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韩玉山说:“专案组成立的时间可能要推迟。遇到一些阻力,有人提出程序问题,需要开会讨论。但你别担心,最迟明天会有结果。在这之前,你待在屋里,不要有任何行动。吃的用的,老张会给你送。记住,不要出门,不要开窗,不要相信任何人敲门,哪怕自称是我的人。”
“如果有人强行闯入呢?”
“老张在楼下,他有准备。但你也要有准备。”韩玉山顿了顿,“安全屋的卧室床头柜,最下面一层,有个夹层。里面有点东西,必要的时候用。但希望用不上。”
电话挂断。沈雨握着手机,手心出汗。她走到卧室,拉开床头柜抽屉。里面是空的,很干净。她敲了敲底板,声音空洞。用力一掰,底板弹开,露出下面的夹层。
一把手枪,两个弹夹,还有一盒子弹。
枪很旧,是那种老式的五四式,但保养得很好,油光发亮。沈雨拿起枪,沉甸甸的,金属的冰冷感很真实。她不会用枪,但父亲教过她——不是沈建国,是生父李振国?不,沈建国确实教过她射击,在她十六岁那年,带她去郊区的射击俱乐部,说女孩子要学点防身术。当时她觉得奇怪,父亲一个中学老师,怎么会对枪械这么熟悉。现在她明白了,沈建国知道危险,在教她自保。
但有什么用呢?他还是死了,母亲也死了。枪救不了他们。
她把枪放回去,合上夹层。然后坐在床边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雨好像小了点,变成淅淅沥沥的,像有人在窗外啜泣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一小时,也许两小时。她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,由远及近,停在楼门口。然后是开关车门的声音,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
沈雨立刻关掉卧室灯,摸黑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。楼下停着辆黑色轿车,下来两个人,穿着深色夹克,快步走进单元门。不是老张,老张的车是灰色的,人也没这么高。
她心跳加速。抓起手机,想按1,但又停住。万一只是误会?万一真是韩主任的人?但韩主任说了,不要相信任何人敲门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,越来越近,停在她门口。
敲门声。三下,不轻不重。
沈雨屏住呼吸,握紧从厨房拿来的水果刀。刀很锋利,但对付两个人,够吗?
“沈小姐?开门,韩主任让我们来接你。”外面传来一个男声,很客气。
沈雨没回应。
“沈小姐,我们知道你在里面。这里不安全了,李家的人找来了,我们必须马上转移你。开门吧,别耽误时间。”
还是没回应。
外面的人等了几秒,然后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。沈雨后退几步,盯着门锁。锁在转动,但门没开——老张从外面反锁了,里面打不开。
“妈的,反锁了。”外面的人骂了一句,“撬开。”
传来金属撬动的声音。沈雨握紧刀,眼睛盯着门。突然,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一声闷响,和重物倒地的声音。接着是打斗声,闷哼声,短暂的混乱,然后安静了。
几秒后,敲门声又响起,这次很急。
“沈雨!是我,老张!开门!”
沈雨冲到门边,从猫眼看出去。老张站在门口,脸上有血,手里拿着枪,脚下躺着刚才那两个人,一动不动。他身后还站着个人,是林薇,脸色苍白,左臂吊着绷带,但右手也拿着枪。
“快开门!他们的人马上到!”林薇喊。
沈雨打开门。老张和林薇冲进来,反手锁门。老张快速检查了那两个人的脉搏,摇头。
“死了。服毒,胶囊藏在后槽牙,任务失败就自杀。是死士。”他站起来,擦掉脸上的血,“李家的人,从省城跟来的。我们被盯上了,这里不安全了,必须马上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沈雨问。
“另一个地方,更隐蔽。”老张看了眼林薇,“你伤还没好,能撑住吗?”
“能。”林薇点头,但额头冒汗,显然在硬撑。
“拿上必要的东西,三十秒。”老张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,“楼下还有一辆车,但可能被盯上了。我们走后面,巷子里有车。”
沈雨冲进卧室,从床头柜夹层拿出手枪和弹夹,塞进外套口袋。然后抓起怀表和金属筒,贴身藏好。回到客厅,老张已经打开了后窗——这里是一楼,外面是个小院子,堆着杂物。
“我先下,你们跟着。”老张翻窗出去,落地无声。林薇第二个,动作有些笨拙,沈雨托了她一把。最后沈雨翻出去,踩在潮湿的泥地上。
雨还在下,细密冰冷。院子有后门,老张撬开门锁,三人闪进小巷。巷子很窄,堆满垃圾,散发着腐臭味。老张在前面带路,脚步很快。林薇咬牙跟着,沈雨扶着她。
巷子尽头是条小马路,停着辆破旧的面包车。老张拉开车门,三人上车。车子发动,驶出小巷,混入夜晚的车流。
“去哪儿?”沈雨问。
“出城,去郊区,那儿有我们一个据点,李家不知道。”老张开着车,眼睛不停扫视后视镜,“但我们要绕路,甩掉尾巴。”
车子在京城夜晚的街道上穿梭,时而加速,时而急转。沈雨看向车外,雨中的京城陌生而危险。街灯、霓虹、车流,一切都模糊在雨幕里,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
“你怎么逃出来的?”她问林薇。
“医院有内鬼,想杀我灭口。但韩主任安排了人,把我救出来了。”林薇声音虚弱,“但救我的人死了三个。李家疯了,他们知道证据在京城,要拼死一搏。”
“韩主任呢?”
“在专案组那边周旋。阻力很大,很多人不想让这个案子查下去。但韩主任说,最高层已经批示,专案组必须成立。只是需要时间,而李家在抢时间。”林薇咳嗽起来,咳出血丝。
“你伤很重,需要去医院。”
“不能去医院,医院都被盯上了。”老张说,“据点儿有药品,能处理。撑过今晚,明天专案组成立,我们就安全了。”
车子驶出城区,上了郊外公路。雨更大了,砸在车顶像鼓点。两边是农田和树林,偶尔有零星的灯火。老张关掉车灯,在黑暗中行驶,只靠仪表盘微弱的光。
开了大概半小时,拐进一条土路。路很颠簸,面包车摇晃得像要散架。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农家院前。院子很破,围墙倒塌了一半,主屋黑着灯。
“就这儿。”老张下车,警惕地观察四周,然后招手。
三人进院。屋里一股霉味,地上有厚厚的灰尘。老张打开手电,照了照,然后掀开墙角的一块地砖,露出下面的地下室入口。
“下去,里面有吃的用的,能撑几天。我在上面守着,有情况会通知你们。”
林薇先下,沈雨跟着。地下室不大,但很干净,有简易床铺,有食物和水,有药品,甚至还有台小型发电机。老张从上面递下来一个医疗箱。
“处理伤口,好好休息。天亮前,不要出声,不要开灯。”
地砖盖上,地下室陷入黑暗。沈雨摸索着打开医疗箱,找到碘伏和绷带,给林薇重新包扎伤口。子弹贯穿伤,没伤到骨头,但失血过多,林薇很虚弱。
“躺下休息,我守着。”沈雨说。
“你睡会儿,我没事。”林薇躺下,但眼睛睁着,盯着黑暗的天花板。
沈雨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枪。地下室很安静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能听见上面隐约的雨声,能听见远处偶尔的狗吠。
时间再次变得模糊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林薇的呼吸变得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沈雨也昏昏欲睡,但强撑着。她不能睡,必须保持警惕。
突然,上面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但很多,从四面八方包围了院子。然后是老张压低的声音:“谁?”
“警察!开门!例行检查!”
“检查什么?这是私人地方。”
“有人举报这里藏匿逃犯,开门,配合检查!”
沈雨握紧枪,摇醒林薇。林薇立刻清醒,坐起来,也掏出枪。两人屏住呼吸,听着上面的动静。
“搜查令呢?”老张问。
“少废话,开门!”
然后是撞门声,一下,两下。门被撞开了,杂乱的脚步声涌进院子。老张似乎和他们发生了冲突,有打斗声,有枪声——装了消音器,闷闷的。然后是一声闷哼,重物倒地。
安静了。
几秒后,地砖被掀开,手电光射下来。沈雨举枪对准入口,但上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
“沈雨,林薇,是我,韩主任。安全了,上来吧。”
是韩玉山的声音。但沈雨没动,林薇也没动。上面的人等了几秒,又说:
“老张受伤了,需要急救。快上来,我们得马上离开。”
林薇看向沈雨,用眼神询问。沈雨摇头。她记得韩主任的叮嘱:不要相信任何人,哪怕自称是我的人。
上面的人似乎不耐烦了,又喊:“沈雨,我知道你在下面。怀表在你那儿吧?你母亲苏婉留下的怀表,里面藏着最后的地图。把它给我,我保证你们安全。”
沈雨心里一紧。他知道怀表,知道地图。但韩主任说过,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人知道。除非……
“你真是韩主任?”她问。
“当然。你母亲1985年来京城培训,是我教她。她后来寄给我的证据,我都收着。她最后留给你的怀表,是我当年送她的。这些,我都告诉过你。”
都对。但沈雨还是觉得不对劲。她看了眼林薇,林薇微微摇头。
“你把老张带过来,我要看见他。”沈雨说。
上面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传来拖拽的声音,一个人被拖到入口边,是老张,满脸是血,但还活着,眼睛半睁着。
“老张,说话!”上面的人命令。
老张咳嗽,吐出血沫,艰难地说:“跑……他不是……韩……”
枪声。装了消音器,很轻。老张身体一颤,然后不动了。
沈雨感到胃里一阵翻搅。她举枪对准入口,但上面的人退开了,然后有什么东西扔了下来——是烟雾弹,刺鼻的白烟瞬间充满地下室。沈雨和林薇剧烈咳嗽,眼泪直流。她们摸索着往后退,但地下室很小,无处可躲。
上面跳下来两个人,戴着防毒面具,动作很快。沈雨开枪,但手在抖,没打中。对方一枪托砸在她手腕上,枪脱手。林薇也开枪,打中了一个人的腿,但另一个人已经冲到面前,用枪顶住她的头。
“别动,再动打死她。”
沈雨僵住。烟雾中,她看见上面又下来一个人,也戴着防毒面具,但身形很熟悉。那人走到她面前,摘下面具。
是李卫民。
他脸上有伤,胡子拉碴,但眼神依旧冰冷得意。
“沈雨,又见面了。”他笑了,“你以为跑到京城就安全了?京城,是我李家的地盘。”
“韩主任呢?”沈雨咬牙。
“韩玉山?那个老东西,现在应该被‘请’去喝茶了。专案组?成立不了了。最高层的批示?有的是办法让它变成废纸。”李卫民从她口袋里掏出怀表,打开,拿出金属筒,又摸出那个金属片,“啧啧,苏婉真是个人才,藏得这么深。但有什么用呢?最后还不是落到我手里。”
他收起证据,然后看向沈雨和林薇。
“本来想留你们当人质,但现在看来,没必要了。证据到手,你们没用了。而且,你们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他举枪,对准沈雨。
沈雨闭上眼睛。这一刻,她想起母亲,想起父亲,想起周文,想起所有死在李家手里的人。对不起,妈,我没能完成你的事。
枪没响。
外面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,由远及近,然后是大批车辆急刹的声音,扩音器的喊话声:
“里面的人听着!你们被包围了!放下武器,举手出来!”
李卫民脸色一变,冲到地下室入口,往外看。外面警灯闪烁,至少十几辆车,几十个特警,枪口对准这边。
“妈的,怎么这么快?”他骂了一句,然后看向手下,“带上她们,当人质!”
但已经晚了。上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,特警冲进来了。枪声大作,短暂而激烈。李卫民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。李卫民自己躲到角落,举枪还击,但很快被火力压制。
“放下武器!”上面喊。
李卫民眼睛红了。他猛地冲向沈雨,想抓她当盾牌。但林薇扑上去,撞开他。两人扭打在一起,林薇有伤,很快被压制。李卫民掐住她的脖子,另一只手举枪对准她的头。
“都别动!再动我杀了她!”
沈雨看见林薇的脸憋得发紫,眼睛开始上翻。她摸到地上掉落的枪,举起,瞄准。但手在抖,她没开过枪,没杀过人。
“放下枪!”上面又喊。
“退后!都退后!不然我杀了她!”李卫民嘶吼,枪口用力顶住林薇的太阳穴。
沈雨咬牙,手指扣上扳机。她想起父亲教她射击时说的话:瞄准,稳住呼吸,扣扳机要果断。不要想你在杀人,想你在救人。
她瞄准李卫民的头。
扣动扳机。
枪响。后坐力震得她手臂发麻。李卫民身体一颤,然后缓缓倒下,额头上一个血洞,眼睛还睁着,但已经没了神采。林薇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上面冲下来几个特警,迅速控制现场,检查李卫民,确认死亡。然后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走下来,是韩玉山。他脸色铁青,但眼神里有如释重负。
“没事了,孩子。结束了。”
沈雨丢开枪,瘫坐在地。手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她杀人了。她杀了李卫民。那个害死她父母,害死周文,害死无数人的恶魔,死在她手里。
但她感觉不到解脱,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、冰冷的空虚。
韩玉山走过来,捡起地上的怀表和金属片,小心地收好。然后扶起她。
“专案组成立了,就在刚才。最高层亲自督办,任何人都不能阻挠。李振国已经被控制,在押送来京的路上。所有涉案人员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他看着她,“沈雨,你做到了。你母亲没做完的事,你做完了。”
外面,雨停了。天边,泛起鱼肚白。漫长的雨夜,终于过去。
沈雨被扶着走出地下室,走出院子。晨光熹微,空气清冷。她抬头,看见东方天空,云层裂开一道缝,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。
天,终于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