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把窗帘掀开一条缝。
三辆黑色SUV停在加油站入口，车灯全关了。
第一辆的车门推开，下来一个人。大冷天穿着短袖，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，光头，脖子上挂着一个酒葫芦，铁壳的，有小孩脑袋那么大。他把葫芦从脖子上取下来，拧开盖子灌了一口，盖上，挂回去。
后面两辆车也下来了人。第一辆下来的是个大块头，光头，酒葫芦。第二辆车下来三个人，精瘦，每人腰上别着两个酒壶，不是葫芦，是扁的铁壶，像军用水壶。第三辆车下来两个人，一人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布包，鼓鼓囊囊的。
白灵站在林枫旁边。“哪家的？”
“没见过。”林枫用空间感知扫了一遍。光头身上气息很沉，比风家老头还沉。三个精瘦的气息一般，但腰上的酒壶里有东西在动，像是液体，但密度不对，比水重。拎布包的两个气息最弱，但布包里的东西有温度，像刚烧过的铁。
光头站在加油站中间，转了一圈，往旅馆这边看过来。林枫往后退了一步，窗帘合上。
光头开口，声音很大，整个加油站都听得见。“林枫。我知道你在里面。下来聊聊。”
白灵拔刀。林枫按住她的手。“先看看。”
光头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旅馆门口，没进来。他从脖子上拿下酒葫芦，拧开盖子，又灌了一口。喝完把盖子拧上，往地上一砸。酒葫芦砸在水泥地上，没碎，弹起来半米高，他伸手接住。水泥地上多了一个坑，裂纹从坑边上往外延伸。
“不下来？那我上去。”
他往旅馆里走。前台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嘴张开还没说话，光头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拍在台上。大妈闭嘴了。
林枫从楼梯口往下看。光头站在一楼楼梯口，抬头往上。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光头咧嘴笑了。“二楼204对吧？前台告诉我的。”
林枫没动。白灵站在他身后，短刀在手。玄诚从房间里出来，剑已经抽出来了。守门人最后一个出来，布包拎在手里。
光头开始上楼。每踩一步，楼梯都在响。走到二楼走廊，停下来，看着林枫。“有人花钱买你的命。我们陈家接了这单。”
“陈家？”林枫没听过这个家族。
光头把酒葫芦挂在脖子上，拍了拍。“陈家的规矩很简单。喝了酒，你就是死人。你死，或者我死。”
他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，刀刃上有花纹，像水波纹。刀柄上缠着红布条，被汗浸得发黑。
白灵要冲，林枫拦住她。“我来。”
白灵看着他。“你打不过。”
“打不过也得打。”林枫从腰后拔出短刀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光头看着他手里的刀，笑了一下。“你这刀，砍柴都嫌钝。”
他没拔刀，一拳打过来。林枫侧身避开，拳风擦着脸过去，耳朵嗡嗡响。林枫一刀砍在光头胳膊上，刀砍进去半寸，卡住了。光头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木头，刀卡在里面拔不出来。光头另一只手抓住林枫的手腕，一拧。林枫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，刀脱手，连带着卡在光头胳膊上的那把也掉在地上。
光头松开手，退了一步，低头看胳膊上的伤口。血从刀口里往外淌，他用手抹了一把，看了看。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把酒葫芦拧开，灌了一大口。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，像石头掉进井里。然后他的眼睛变了。瞳孔放大，眼白上全是血丝，整张脸涨红，青筋从脖子上鼓起来，一直延伸到太阳穴。他胳膊上的伤口不流血了，肌肉绷紧，刀口被挤成一条缝。
光头冲上来，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。林枫来不及躲，一拳打在胸口上，整个人飞出去，撞在走廊墙上，后背砸在墙面上，砖头碎了一块。林枫滑下来，蹲在地上，胸口像被车撞过，喘不上气。
白灵冲上去，短刀刺向光头的脖子。光头伸手抓住刀刃，手掌被割破，血往下滴，但他没松手，把刀从白灵手里拽出来，扔在地上。另一只手一巴掌扇在白灵脸上，白灵被打得转了一圈，摔在地上，嘴角裂开，血顺着下巴淌。
玄诚从侧面出剑，刺向光头的肋下。光头侧身，剑从他腰上划过去，划了一道口子，不深。光头一拳打在玄诚的剑身上，剑弯了一下，弹回来，玄诚被震得退了三步，虎口上的伤又裂了。
守门人从布包里掏出炸药，引信攥在手里。“让开。”
光头看了她一眼，从腰后拔出那把波纹短刀，一刀砍在守门人手里的炸药包上。刀砍断了捆炸药的绳子，炸药散了一地，守门人手里只剩一根引信和几根绳子。光头又一脚踢在她肚子上，她弯下腰，跪在地上，干呕了两声。
光头站在走廊中间，把波纹短刀插回腰后，拿下酒葫芦，又灌了一口。喝完抹了抹嘴，看着蹲在地上的林枫。“你还有多少人？一起上。”
林枫从地上站起来，胸口疼得他直不起腰。他把手伸进背包，摸到了最后一瓶粘稠牛奶，又摸到了嘲讽扩音器。两样东西，都是最后一次了。
他先拿出嘲讽扩音器，按下开关。“你喝了酒跟没喝一样，还是这么菜。”
光头脸上的笑收了。他把酒葫芦从脖子上拿下来，攥在手里，绳子绕在手腕上两圈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林枫把扩音器扔在地上，从背包里摸出粘稠牛奶。“我说你喝了酒也就这样。打几个残废都打不死，回去怎么交差？”
光头冲过来，酒葫芦甩起来，像流星锤一样砸过来。林枫往旁边滚，葫芦砸在墙上，砖头碎了一片，墙面上多了一个洞。林枫从地上爬起来，拧开粘稠牛奶的盖子，朝光头扔过去。
瓶子砸在光头胸口上，碎了。粘稠牛奶糊了他一身。光头低头看了一眼，伸手去擦，手被粘在衣服上，扯不下来。他用力一扯，衣服撕了一块，手出来了，但胸口的粘稠牛奶把他整件衣服粘在皮肤上，动一下扯一下，疼得他龇牙。
林枫冲上去，从地上捡起白灵的短刀，一刀捅进光头的大腿。光头吼了一声，一拳砸下来，林枫往后躲，拳头擦着他肩膀过去，肩膀上的伤口又裂了，血往外涌。
光头把腿上的刀拔出来扔在地上，往后退了两步，靠在墙上。粘稠牛奶把他的衣服和皮肤粘在一起，他每动一下，胸口的皮就扯起来一块，血从衣服缝隙里渗出来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三个精瘦的人冲上来，每人手里端着一个铁壶，壶嘴朝前。林枫用空间感知扫了一下，壶嘴里的东西温度很高，像是什么液体被加压了。
第一个人按下壶嘴上的开关，一道火舌从壶嘴里喷出来，三米长，橘红色，带着白烟。火舌扫过走廊，林枫往后跳，火舌擦着他脚尖过去，走廊墙面上的漆皮被烤得起泡，往下滴。
第二个人从另一边绕过来，也按下开关，火舌封住了走廊的另一头。林枫被夹在中间，前面是火，后面也是火。白灵从地上爬起来，抓起守门人散落在地上的炸药绳子，扔进火里。绳子烧起来，冒了一股黑烟，没炸。
光头靠在墙上，从腰后拔出波纹短刀，一刀割开自己被粘住的衣服。衣服连着皮一起被扯下来，胸口上一片血淋淋的，他咬着牙没叫。
三个精瘦的人端着铁壶往前走，火舌越来越近。林枫退到走廊中间，没地方退了。
玄诚从地上捡起剑，一剑砍在墙上，砍下一块砖头，朝第一个人扔过去。砖头砸在他手上，铁壶歪了，火舌扫到天花板上，天花板上的灯管炸了，玻璃碴子往下掉。第一个人捂着手，铁壶掉在地上，壶嘴还在喷火，在地上乱转，火舌扫到第二个人的腿上，他叫了一声，裤子烧着了，扔了铁壶在地上打滚。
第三个人端着铁壶对准玄诚，按下开关。火舌喷出来，玄诚往旁边闪，火舌从他胳膊上扫过去，袖子烧没了，胳膊上一片红，皮都皱了。他没吭声，一剑砍在第三个人的手腕上，铁壶掉了，火舌在地上喷了两秒，灭了。
光头从墙上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走到林枫面前。粘稠牛奶还糊在他胸口上，血和牛奶混在一起，往下淌。他举起酒葫芦，绳子在手腕上转了两圈。
林枫往后退，后背撞在墙上。光头把酒葫芦甩起来，林枫低头，葫芦砸在他头顶的墙上，砖头碎了一片，灰尘往下掉。光头把葫芦收回来，又甩出去，林枫往旁边滚，葫芦砸在楼梯扶手上，铁栏杆弯了。
白灵从地上捡起短刀，一刀捅在光头腰上。光头转身，一拳打在她肩膀上，她整个人飞出去，摔在楼梯口，顺着楼梯滚下去，停在拐角处，不动了。
林枫看见白灵趴在楼梯拐角，脸朝下，手边有一摊血。他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别人的。
光头转回来看林枫。腰上插着白灵的短刀，刀柄露在外面，他没拔，血从刀口往外渗，顺着裤腿往下滴。
他拿下酒葫芦，拧开盖子，灌了一口。喝完把盖子拧上，攥在手里，绳子绕在手腕上。“再来。”
林枫从地上捡起玄诚掉落的剑，剑身弯了一点，还能用。他双手握剑，对着光头。
光头甩起酒葫芦，林枫用剑挡，葫芦砸在剑身上，剑弯了，林枫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。光头把葫芦收回来，又甩出去，林枫这次没挡，往前冲，剑刺向光头的肚子。
光头侧身，剑从他腰上划过去，划了第二道口子。光头一拳打在林枫脸上，林枫嘴里的血喷出来，洒在地上。他没倒，又刺了一剑，刺进光头的大腿，就是刚才白灵捅过的那条腿。光头叫了一声，膝盖弯了一下，单腿跪在地上。
林枫把剑拔出来，往后退了两步，靠在墙上。手在抖，腿也在抖，嘴里的血往喉咙里倒灌，他咽了一口，腥的。
光头跪在地上，喘着气。腰上两刀，腿上一刀，胸口上皮被撕了一片，血从好几个地方同时往外淌。他把酒葫芦举起来，想灌一口，手抖得厉害，葫芦嘴对不准嘴，酒洒了一脸，顺着下巴往下滴，滴在伤口上，疼得他叫了一声。
他扔掉酒葫芦，从地上爬起来，扶着墙站着。看着林枫，眼睛里的血丝没退，但脸上的涨红开始消了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他骂了半句，没骂完，腿一软，又跪下去。
楼下传来引擎声。三辆SUV发动了，车灯亮起来。第三辆车上那两个人从车上下来，拎着布包往旅馆里走。
光头跪在地上，朝楼梯口喊。“别上来。”
楼下的人停住了。
光头看着林枫。“今天算你命大。”
他从地上爬起来，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往楼梯口走。走到楼梯口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林枫一眼。
“下次见面，我不喝酒。”
他下楼了。三个精瘦的人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，被火烧了腿的那个被人背着。三辆SUV开走了，车灯在省道上越来越远，拐了个弯，没了。
林枫靠在墙上，手还在抖。他把剑扔在地上，走到楼梯口，往下看。白灵趴在拐角处，脸朝下。林枫走下去，蹲在她旁边，把她翻过来。她脸上全是血，嘴角裂了一道口子，鼻子也在流血，但眼睛是睁着的。
白灵看着他，张嘴想说话，嘴里全是血，说不清楚。林枫把她扶起来，靠在自己身上。白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看见手上的血，又看了看林枫，眼神有点迷糊。
林枫把她背起来，上楼。玄诚靠在走廊墙上，胳膊上一片红，皮皱在一起，咬着牙没出声。守门人从地上爬起来，把散落的炸药捡起来，重新捆好。苏婉清从房间里出来，看见林枫背上的白灵，跑过来帮忙把白灵放在床上。
白灵躺在床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重。苏婉清去卫生间拿毛巾，给她擦脸上的血。嘴角那道口子很深，皮肉翻着，鼻子已经不流血了，但脸上青了一大片。
林枫坐在床边，胸口疼得他直不起腰，肩膀上的伤口又裂了，血把纱布浸透了，顺着胳膊往下淌。苏婉清给他递了条毛巾，他接过来按在肩膀上。
玄诚坐在床上，守门人帮他把胳膊上的伤处理了一下。
皮烧掉了一层，露出下面的红肉，守门人用碘伏浇上去，玄诚咬着牙没出声。
林枫看着床上躺着的白灵。她脸上的血被擦干净了，嘴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，苏婉清拿纱布按着。
白灵睁开眼，看着他。“欠我的又多了一笔。”
林枫没说话。白灵闭上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但扯到伤口了，又皱了一下眉。
林枫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天快亮了，省道上没车，加油站里也没人。
地上还有光头砸出来的坑，墙上被酒葫芦砸出来的洞，走廊里被火烧过的痕迹。
他站在窗边，手按在窗台上。
窗台的漆皮被火烤得起泡了，按上去软软的，一按一个印。
苏婉清走到他旁边，手里拿着纱布和碘伏。“你肩膀上的伤要重新包。”
林枫转过身，让她处理。
苏婉清把旧纱布拆下来，伤口裂开了一个口子，边缘发白，不流血了，但里面还能看到肉。
她用碘伏擦了一遍，林枫咬着牙，没出声。
新纱布缠上，苏婉清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还能撑多久？”
林枫没回答。
苏婉清把手收回去，拿着旧纱布和碘伏走了。
林枫坐回床边，看着白灵。她睡着了，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，脸上的伤还在渗血，纱布上红了一小块。
玄诚开口。“那个光头，下次再来，我们挡不住。”
林枫点头。
守门人把布包放在脚边。“下次他就不喝酒了。不喝酒比喝酒更麻烦。”
林枫没接话。他看着窗外，天亮了，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，光照在加油站前面的空地上，照出昨天晚上打斗留下的痕迹。
他把窗帘拉上，房间里暗下来。
“今天晚上之前，弄到车，离开这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