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尔吉走后第三天,傍晚,阿布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蓝布紧紧包裹的小包。
他盘腿坐在火塘前,就着最亮的光,一层层打开。最后露出的,是一叠新旧不一的钞票,最大的百元,更多的是十元、五元、一元,甚至还有毛票。它们被压得平平整整,用一根细细的皮绳捆着。
这便是那四头羯羊的价码了。道尔吉退回来的那半成他没有收,卖羊的钱,就是这个数。一千元。厚厚的一沓。
阿布小心翼翼地解开皮绳,开始数。他的手指粗大,布满老茧,数钱的动作却异常轻柔缓慢,仿佛那不是纸,而是稍一用力就会碎裂的蝴蝶翅膀。
“一十,二十,三十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每数完十张,指尖在钞票边缘轻轻一捻,确认没有粘黏。数完一遍,他不放心,又数了一遍,数字还是那个数字。火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,深刻的皱纹里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。
额吉在一旁缝补一件旧袍子,针线穿梭,头也没抬。但图丹看见,她的耳朵微微动着,在捕捉每一个数字。
“是一千整。”阿布终于确认,长长舒了口气。
接着,他开始分钱。先是拿出一张十元、几张零票,放在一边:“这是从嘎查到苏木的花销。坐道尔吉的拖拉机,给十块车脚钱,不能再少了。剩下的,路上买点水果,给苏和买个饼子啥的。”
然后又分出十元:“这是到了市里(塔拉图丹注:额仁市),万一当天没车走不了,住一晚大车店的钱。听说旗里的大车店,通铺一晚上也要五毛一个人了。”
他的计算精细到近乎苛刻,每一笔可能的支出都被他放在嘴里咀嚼再三,试图再压榨出一点余地。最后,剩下的钱看起来仍然不少,但那是一个家庭未来一年里,额吉的腿疼药、苏和的学费、突如其来的霜灾雪灾后买草料的全部指望。
阿布拿起那叠核心的钱,在手心里掂了掂,仿佛在掂量它的实际重量。然后他抽出大约三分之一,推到额吉面前。
“这些,你留下。”他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家里万一有事,应急。”
“你都带上。”额吉没看那叠钱,只看着阿布的眼睛,“家里能有什么事?真有,我赶着牛羊去嘎查也能换。”
她不等阿布回答,拿起那叠钱,一把塞进他搁在膝盖上的旧袍子口袋里,“全带上。该花的花。呼乌要买东西,贵也得买。”
“用不了这么多……”
“用不了就带回来!”额吉的语气陡然坚决起来。她拿起那叠被阿布推出来的钱,不容分说地,一把塞进阿布搁在膝盖上的旧袍子口袋里,“全带上。该花的花,别让呼乌眼巴巴看着别人吃好的、玩好的。图丹要是想买本书,贵也得买。听见没?”
阿布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来。他看着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口袋,又看了看额吉不容置喙的脸,终于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,图丹看到了令他难忘的一幕。
阿布站起身,拿着那包钱,走到毡房角落的阴影里。他脱下身上那件穿了许多年、肘部磨得发亮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袍子,翻过来,露出内里的衬布。衬布是深蓝色的家织布,已经很旧了,有些地方用同色的线细密地补过。
阿布用随身的小刀,小心翼翼地挑开内衬下方一个早已存在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隐秘线脚,露出一个小口袋。他把一部分钱对折,塞进去,然后用早就准备好的针线,就着昏暗的光,一针一针,细细地缝好。针脚又小又密,几乎和原来的缝线融为一体。

这只是一个开始。接着,他又在袍子内侧靠近腋下的地方、后背心正中的位置,各缝了一个暗袋,分别放入一部分钱。然后,是他的腰带——那条宽厚的、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牛皮腰带。他解开腰带,在里侧同样缝了一个扁平的夹层,藏入一部分钱。
最后,他脱下靴子,在左右两只靴筒的深处,紧贴着小腿内侧的地方,各塞了最后两小卷钱,用柔软的布条固定好,再穿上带着补丁的袜子遮掩。
图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。针脚穿透粗布,也穿透了沉甸甸的岁月。
夜深了。图丹躺在毡垫上,听着父母那边窸窣的声响。他以为他们睡了,但黑暗中,阿布的声音又响起来,很低。
“你还是该去。”
一阵沉默。然后是额吉的声音,更轻:“我去了,谁看家?”
“苏和都去了,你一个人在家……”
“一个人怎么了?”额吉打断他,“我年轻时又不是没一个人过过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图丹听见阿布翻了个身,面朝额吉的方向。
“可你这辈子最远就到过旗里。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什么碾过的疼,“那达慕上有真正的搏克手,有几千人一起唱的长调。你该去看看。”
额吉那边动了动。黑暗中,图丹看不清,但他知道,阿布正用粗糙的手指,一下一下,轻轻摩挲着额吉的腿——那条去年冬天疼得她整夜睡不着的腿。他没说话,没道歉,也没安慰。他只是这样摩挲着。
额吉极轻地翻了个身,面朝毡壁。图丹却知道,她不是背对着阿布。她只是把更多的空间,更多的安稳,留给了这个家的顶梁柱。
过了一会儿,额吉忽然坐起来。图丹眯着眼,看见她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是那块宝蓝色的缎子,她白天比划过的那块。她把缎子展开,借着火塘的余烬光,看了一会儿。手指抚过缎面,从这头摸到那头,很慢。
然后她把缎子叠起来,叠得整整齐齐,放回枕边。躺下来,面朝上,看着天窗。
“我去过了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年轻时去过一次。旗里的那达慕,不如盟里大,但该看的都看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够了。”
阿布没说话。他的手还搁在她腿上,没动。
图丹闭上眼睛。他听见额吉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听见阿布的手从她腿上移开,轻轻掖了掖被角。
那卷钱还藏在袍子里、腰带里、靴筒里。但图丹觉得,比钱更重的,是此刻这顶毡房里的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