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来了，你可以亲自问问。”晨骅回道。
晨熹叹气，转而笑脸相迎。命脉捏在旁人手里的滋味不好受。不入红尘之心，琢磨不透。
油盐不进，死物一枚，聪明反被聪明误。想着拿捏，反被拿捏。探听到的一切，可以全数作废。
“我要一柄油纸伞，色如血，明日送来，且送我出城。作为交换，相告一件不为人知的事。”其月的脸白，白胜雪，红纸伞经光透下的赤，使得脸有血色。
“其月你过于高看在下。”晨熹笑道：“晨熹是谁？无名之辈，不足挂齿。无权无势，无兵无财。人是会得病，可天下不止我一个大夫，药医族目下的处境，也不好受，那些贵人一直想要的从来是你。”
进来容易出去难，好不容易将人诓进黄金笼子，哪有眼睁睁看着她从容自如地走出去。其月入京一趟，要了多少人的命，改了多少人的势，翻了多大的浪，给了多少人逆改的机会。
得不到长生，得到一座可言可行的藏书阁，也能弥补。无法掌控的物什，宁愿毁掉。
“我要走，何人敢拦。”何人想要，何人想法子夺取。得到手是本事，得不到就认输。旁人所思所想所行，与她何干。
京华换了天，明面上没了藉口，在此时，光明正大就是最好的手段。身份半揭开，暗色天幕撕开一道口子，愈是阻拦使力，愈是促其成。
“我告诉你，等同告诉他们，你在中间传话。”无病之时，无人记起。其月曾是傀儡，药医族此刻正是傀儡。
其月凑靠到晨熹耳边，气息不足，离得近些，听得清楚。“除却与我赌，尔等可有别的路走。”
明路封死堵截，暗道无处可寻。“太后朝堂听政，天子年幼，宗族在后，掌控京华，师出无名。富贵之家求永生，我的身份已不再是隐秘。我留在京华，尔等行事束手束脚，上惮皇权，下顾声名。北境军权终是月下掌中物。最该被困缚在京华的人，理当是月下。”
“我要说的秘密，足以斩断其月同月下的所有干系。你不想知道无妨，背后的人一定要知晓。”住进月侯府，是一步棋；离开月侯府，也是一步棋。走的每一步，都是精心设计，每一步都不白走，每一步都得有用。
龙潭虎穴，狼窝鹰巢。
一路走来，死了太多的人。新仇旧恨，到时日自要好一番清算。
活得太久，见到的多，知道的足。唯有久活之人才有资格论长活。未曾历经，怎敢妄言。
“晨熹，我同你讲条件是给机会，我不同你讲，我要的依旧得到手。没有你，自有旁人，你不够独一无二。”药医族，一个古老，日渐没落的族群，受制于人。
长生不腐的身躯，入口即死的毒肉，筵席间的眼睛。不过茶余饭后的谈资，好奇却不足够，议论却不畏惧。
她要的不止于此。
“仗着死人躯生魂灵，狂妄无忌。在人世游荡，非人非鬼。其月，一副无欲无求无悲无喜，看不透的模样。装成这般，利诱威逼。借势打势，意图将所有人玩弄鼓掌。”她的话没有语调起伏，不见轻蔑调笑，只是在陈述事实。无有五感，不见五色，不顾旁人，不住口舌，冲口而出。
“你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，你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算计。你连躯壳都没有，何来的真心，你对任何人都是如此。”无往不利的骄子，前半生未逢一败，出谷远赴，挽家族于危难，满腔自得。
一败，再败，三败，四败。多了不是习以为常，数多是气急败坏，歇斯底里。温和是压制的手段，旧的已成过去，新的使人朝前。
以言化刀剑，片片割人心。刀光剑影不见，波谲云诡中翻覆。
“我这副模样，你不是今日方知晓。我的存在刻进药医族里所有人的魂灵深处，不敢怠忘。亲手造出，却无法掌控，眼睁睁看着，无计收场。有朝一日，长生不死成为祸种灾殃，药医族避无可避，亡无可亡。”利弊共存，荣辱关联，相生相克。
“这世上不会有永远的不变。你与我，药医族与我，权贵与我，看似不变，实则一直在变。共利一致，仇敌亦转盟友。”其月的话，似一条鼓动的蛊虫，撩拨人心。“不过百余载，药医族投靠了多少主子。仰人鼻息，哪里配得上‘活’这个字。”
“守着那副残躯破体续命度日。解不来的谜团，破不开前路，救不了的命运。”字字句句，勾魂夺魄。“晨熹，晨光熹微。晨这个姓氏不常见，很多少而好的姓氏在消失。”
沧海桑田，变迁。
文人巧舌如簧的顺耳是铺桥过路，落到莽汉粗嘴则成棋子仆奴。偏生受不得气，要把那名声争。在意甚么，便受其牵制。
路有，却无选。
桥的一头开罪不起。桥的另一头站着其月，非必要不多言。穿有颜色的衣裳，使人不自觉感知澄净的白，太像一面水镜。
“月下，与我为敌，是你唯一出路。”猛虎入笼，断无放归之理。人留京华，有名无实。同盟有前提，外来者难入，处处受排挤，道道为阻碍。
太后有名，月下有兵，同是女子，走到今日千难万阻，较无桎梏枷锁之人更懂不易。二人合该联手，定是坚不可摧。
世道不容有此。太后不可前功尽弃，月下不能避之不顾，各有牵绊。设限打压，无所不用，长久而固化，不得挑衅，不容有变。
磐石坚硬，水滴石穿。男子刚强，女子柔韧，各有千秋。
太后宫墙高锁，月下囹圄深陷。处置二子后，布下的迷障如光射透晨雾，再遮掩不住。彼时远在北境，此时近在眼前。
性命这种物什，说不清道不明，脆弱又顽强。
月下笑，笑其月的话说得轻巧，笑其月不做人很久，忘却不少凡尘事。
“月氏先祖大恩人，可否指点迷津。渊源甚深，如何为敌？对手不是蠢人，他们不会信，不会改。”连她都不信，拙劣的谎言。
“月下，记住骗骗得过的人，不骗骗不过的人。不要知晓内里的人信，他们不会上当，要不明真相的天下人信。藉口需正当，理由要充分，合乎情理，挑不出瑕疵。时日久了，自有人信。”
“你只能骗信你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