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起来，晚辈的作为在前辈眼里无异于痴人说梦。”
顾紫辰摆出求知若渴的学生心态。他需要更多的数据，来完善自己的计划。
他给厉春生续上了一杯花茶，语气恭敬地问道：“既然‘天劫’是共振，那么身为六境、频率最高的四位守护者，又是如何在历次大劫中存活下来，并庇护一方的呢？难道……您四位是用通天法力，强行与那天道对抗？”
厉春生闻言，微微摇了摇头，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对抗？那是取死之道。”
他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，在虚空中轻轻一按，仿佛按住了一张无形的古琴琴弦。
“顾小友，你可听过‘大音希声’？所谓六境，便是洞悉了这方天地的呼吸，参透了那冥冥之中的太虚律动。”
“当天劫降临，天地如一口洪钟被敲响，万物皆震。我等若是硬抗，便如螳臂当车。我们所用的法门，儒家称之为‘顺天应时’，道家称之为‘和光同尘’。”
厉春生端起茶杯，看着水中那一两片沉浮的花瓣，声音悠远：
“那一刻，我们会散去护体罡气，放空神魂，不再视自己为‘逆流的顽石’，而是化作这滔天洪水中的一片‘落叶’。天地震，我亦震；天道鸣，我亦鸣。让自身的‘小周天’与天地的‘大周天’彻底相融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既已归于大道，大道又怎会伤我？”
顾紫辰听着这些玄之又玄的词汇，大脑中却迅速构建出了对应的物理模型：这不就是把自身的固有频率调整到与外部震荡源完全一致，消除“阻抗”，实现完美的能量穿透吗？
所谓的“天人合一”，竟然是一种在灾难面前的“同频规避”！
“此为自保之道。”厉春生放下茶杯，目光看向远方的修士们，眼神中多了一抹居高临下的悲悯，“至于庇护一方……”
“若要保全众生，那便是另一番手段了。我将其称为——‘禁声’。”
“禁声？”
“不错。众生愚昧，魂魄杂乱不纯。天劫的洪钟一响，他们就像那绷得太紧、却又材质低劣的琴弦，稍有共鸣，便是魂飞魄散。”
厉春生缓缓伸出手指，做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“所以，我们需要让这把‘琴’，发不出声音。”
“每当大劫将至，我会展开‘春风化雨’领域，强行封锁领域内所有生灵的神魂，迟滞他们的气血，蒙蔽他们的神识，让他们陷入一种近乎‘假死’的沉寂状态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，是斩断人与天的感应。让天道觉得，这里没有修士，只有死寂的石头与无聊的凡人。如此，劫波扫过，自然不会引发共鸣。”
顾紫辰心中恍然大悟：在物理上，这叫增加系统的“阻尼”，强制按住振动物体，消除共振峰值。说得好听是“禁声”，说得难听点，就是把所有修士都变成“植物人”，以此来削弱共振的影响。简单，暴力，而且非常“修仙”。
“晚辈受教了。”顾紫辰微微颔首，但随即话锋一转，抛出了那个最尖锐的矛盾，也是让他最疑惑的问题。
“如果只有六境大能展开领域才能庇护一方，那么中土神洲又该如何解释？”
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矛盾。
天下的格局清晰明了：东方夏洲有“春”，南方梵洲有“夏”，西方圣洲有“秋”，北方凛洲有“冬”。四方皆有六境坐镇。
唯独最繁华、元气最浓郁、也是所谓的“正统”所在的中土神洲，并没有已知的六境大能坐镇。
“正道魁首沧澜宗、御兽大宗万兽庄、测算天机的天机阁……这些庞然大物都盘踞在中土。”
“那里宗门林立，大能无数，乃是天下修行的‘主弦’，理应震动最烈。可那里并没有如您一般的六境尊者坐镇。按照您的道理，天劫之下，那里应当是首当其冲的绝地才对。可为何……千万年来，反倒是中土神洲的传承最为完整，受损最轻？”
若是没有避雷针，最高的楼应该先被雷劈才对。
厉春生听到这个问题，脸上那温润如玉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了起来。他看着南方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——有不齿，有忌惮，还有一种文人对“有辱斯文”之事的深刻厌恶。
“因为，他们虽然没有‘伞’，却有一件全天下最厚重、也最有效的‘蓑衣’。”
厉春生轻挥袖袍，身旁的那株古松微微摇曳。
“顾紫辰，你只看到了中土的修士多，却忘了，那里真正最多的……是凡人。”
“各大宗门下的王朝统御疆域万里，城池千座，黎民百姓何止亿万？那是九洲四海，红尘气最重的地方。”
顾紫辰皱眉：“凡人？凡人没有修为，的确能免受‘天劫’之危。但他们如何能替修士挡天劫？”
“单个凡人，命如草芥，声若蚊蝇。”厉春生语气冷漠，“但若是亿万只蚊蝇汇聚，其声足以乱真；若是亿万丈红尘汇聚，其气足以遮天。”
“在中土，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大宗，之所以死死地热衷于建立凡人王朝，甚至不惜入世去争夺什么国师之位，维持王朝的稳定，所图的……正是这‘万民镇运’。”
“天劫降临，所寻的是元气的共鸣。而凡人那庞大的、杂乱的灵魂，汇聚在一起，便形成了一层厚重无比的‘隔绝层’。它污浊不堪，却能极好地扰乱天机的感应，稀释大道的震荡。”
“他们，是把那亿万黎民，炼成了一座活着的‘肉身大阵’。把自己藏在众生的血肉背后，用凡人的命数去对冲天道的劫数。”
“这就是为什么天机阁总是教导凡人‘安天命’，为什么沧澜宗从不轻易在凡间显圣。”
厉春生嘴角勾起一抹极具讽刺的冷笑，仿佛在谈论什么脏东西。
“因为‘蓑衣’若是有了灵性，学会了修行，这层‘隔绝’也就破了。所以他们必须让凡人保持愚昧，保持数量，做一个合格的‘耗材’。”
“中土无圣，却最安全。因为他们用‘量’的堆积，换取了‘质’的隐遁。”
一阵山风吹过，带来了初春的寒意。
原来如此。
顾紫辰心中了然，中土神洲利用凡人这种超高密度的“低频杂波”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屏蔽场，以此来掩盖内部的高频信号，也就是修士。
“这便是这世道的真相。”
厉春生重新坐定，恢复了那副教书先生的模样，但眼底的冷意却未散去。
“我们四时天，虽然行事狠辣，修剪枝叶，但至少是我们自己在扛。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中土君子……哼，那是真正的‘吃人’而不吐骨头。”
“顾小友，现在你明白了吗？”
吃人吗？
顾紫辰并没有表现出历春生预想中的愤慨，反而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枚早已冷却的茶杯，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在金色的竖瞳深处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。
厉春生是传统的修仙者，在他眼里生命的自我和尊严比什么都重要。
但顾紫辰，并不认为他们在吃人。
按照春帝的理论，中土神洲的修士们只需要像养家畜一般大面积圈养凡人即可，只需要让他们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，就能万事大吉。
但事实上，只要对比一下九洲的现状，就会发现一个荒谬的结论——那些被“圈养”的凡人，过得比其他大洲好多了。
顾紫辰想起了他在西南沙洲刚落地时的场景。
那里的凡人，为了争夺一口浑浊的水井可以灭掉一个村寨；他们不仅要面对无尽的风沙、肆虐的妖兽，还要面对随时可能路过的魔修心血来潮的屠杀。朝不保夕，命如草芥。
再看东南巫洲，那里的凡人是用来炼蛊的材料，是会行走的培养皿；北方凛洲，凡人是风雪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，连维持体温都是奢望。
相比之下，中土神洲各大皇朝的百姓，有规矩保护，有城墙遮风，有修士斩妖除魔。他们只需按时缴纳粮食材料、对一生都不一定见得到的修士们表示顺从，便能安稳地娶妻生子，终老一生。
对于绝大多数连‘明天’都不敢奢望的底层人类来说，这种‘不用担心横死’的确定性，本身就是最大的恩赐。
甚至就算是在那个被他亲手推翻的熔铁真人治下，包身工制度也是一种无奈的进步。它虽然剥夺了人的自由，但至少给了工人们一份能糊口的营养膏，给了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穴。这也是为什么初期会有那么多人自愿签约的原因——因为相比于饿死，做奴隶至少能活。
这就是现实。
如果不具备让所有人都能真正当一个“人”的物质基础和技术条件，盲目地打破这种“圈养”，带给凡人的绝不是自由，而是毁灭性的混乱与饥荒。
“前辈说得透彻。”
顾紫辰缓缓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悲喜。
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了后半句：但这些，我不能对你讲。
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，是春帝。
顾紫辰与厉春生的地位并不平等，五境与六境，一境之差犹如天堑一般将两人分隔。
在他还没拥有能够与对方平起平坐、甚至掀翻棋盘的力量之前，任何口头上的反驳都是苍白无力的，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
只有顾紫辰有朝一日登上六境，掌握了绝对的话语权，方可跨过这条天堑，与之并肩，或者俯视他。
于是，他站起身，将所有的野心都藏进了袖子里。
“晚辈明白了。”
顾紫辰恭敬地行了一礼，姿态无可挑剔。
“多谢前辈解惑。既然知道了‘声音’的奥秘，晚辈也知道该回去做什么了。”
想要的情报差不多都知道了，天劫的原理也搞清了，这里已经没有留下去的必要。
厉春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像当年的信守正一样，愤怒地指责、激昂地辩论。
但他没有。
顾紫辰的反应太冷静了，冷静得让这位活了数千年的帝王都感到捉摸不透。
“去吧。”厉春生挥了挥袖子，“那枚‘东方青木令’你且留着。若是有朝一日你想通了，不想折腾了，哪怕不做凡人的领袖，你也有资格来我的书院，做一个寻幽探胜的夫子。”
“谢前辈。”
顾紫辰转身，一步步走下山去。
他的步伐很稳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坚实的基石上。
顾紫辰虽然承认中土神洲这种“圈养”的合理性，但他并不甘心。
中土的模式，是‘下限’的保障。它保证了种群不会灭绝，但也如同温水煮青蛙，锁死了文明的‘上限’。
家畜确实安全，有主人喂食，有栅栏挡狼。
但家畜永远离不开圈舍，永远无法理解什么是数学的浪漫，无法看见头顶那浩瀚的星空。一旦圈舍的主人挡不住风暴，家畜只能引颈受戮。
更何况……
顾紫辰回头看了一眼那云雾缭绕的山巅，眼中闪过一丝不屑。
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能眼里，凡人和修士仿佛是天壤之别。但在我顾紫辰眼里，在何其墨的显微镜下，哪有什么区别？
都是碳基生物，都有两只眼睛一张嘴。
连生殖隔离都没有，算哪门子的两个物种？
要真想让我承认修士是高等生物，麻烦你们先把灵根搞成绝对稳定遗传，或者进化出独特的染色体再说！
顾紫辰追求的是“人人都有选择权”。
既有选择当农夫的权力，也有选择修行的权力，更有选择去探索宇宙的权力。
又怎么能将凡人或修士专门摘出去，区别对待呢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