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夏洲边境，一座不起眼的无名荒山。
地底三百米开外，一处新开辟的简易洞府里，空气中弥漫着极其浓郁的生命精气。
顾紫辰盘膝而坐，周身被一层绿莹莹的“茧”所包裹。
他甩掉了还在梦雾里打转的陈秋怨，自己偷偷溜了出来养伤。在逃跑过程中，顾紫辰用了不少邪术，给自己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损伤。
“掌握了木属性之后，恢复的速度真是快多了。”
顾紫辰满意地检视自己已然痊愈的身体。
“好了，该走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收敛了全身的气息。
然而，当他的神念习惯性地扫向洞府之外时，他的动作，停住了。
在他的神念感知中，洞府之外，空无一人。
但在他的直觉中和新装的元晶探测器上，却清晰地显示着——
一个人，就站在那里。
就在距离他布置的最外层警戒阵法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。
他把自己身上带的所有阴毒阵法都布在了洞府外。有幻阵和杀阵，有触发式的毒气雷和高压电弧陷阱，还埋了几颗微缩的高爆道结地雷。
只要对方再往前走半步，这些东西会瞬间把他炸成飞灰。
但那个人就那么安静的站在红线外，一步也不多走。
礼貌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顾紫辰深吸一口气，身形一闪，穿过层层阵法来到洞外。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。
树荫下站着一个中年文士，看起来三四十岁，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他像个在山里迷了路的教书先生，身上没有半点元素力波动，也没有强者的威压。
他看着顾紫辰出现，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如春风般的笑容。
“小友醒了？”
中年文士收起竹简，拱了拱手，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。
“在下厉春生。等你多时了。”
春帝！
四季天之春，东方夏洲的统治者。顾紫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，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扣住了一枚特制的空间传送符。
与“秋”陈秋怨的肃杀、“夏”仇夏凉的美艳不同，这位“春”，在气质中正平和，也最为 “正统”。他是儒家大能，讲究规矩，崇尚教化。
“前辈……等我？”顾紫辰并没有放松警惕，依旧站在安全距离外。
“莫要紧张。”春帝温和地笑道，他指了指旁边一块平整的青石，“此处风光甚好，可否赏光，与老夫喝杯茶？”
随着他话音落下，那块普通的青石之上，就凭空长出了一套精致的茶具。茶壶是一截活的紫竹自然弯曲而成，壶嘴还滴着露水。茶杯是几朵盛开的白玉兰花，还带着幽香。
这一手举重若轻的神通，比任何攻击都更显示出他对“木”的掌控。
“……既然是长者赐，不敢辞。”
顾紫辰心中快速权衡了一下，如果六境春帝真要杀他，他在刚才闭关时就已经死了。对方既然等到现在，还如此讲礼貌，那大概率不是来打架的。
他走过去，在青石对面坐下。
茶香袅袅，那不是灵茶，而是一种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、最纯粹的自然味道。
“你在西北做的事，老夫听说了。你在南边的动静，老夫也看在眼里。”
春帝亲自为顾紫辰斟了一杯花茶，语气平淡，就像是在谈论家常。
“老秋是个死脑筋，觉得你是在乱法；夏娘子是个生意人，觉得你是在抢食。但老夫倒觉得……你很有趣。”
他抬起头，那双温润的眸子看着顾紫辰，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‘人人如龙’……这话，当年信守正也说过。但他死在了神都。因为他只想让人‘好’，却没给让人‘强’的手段。”
“而你不一样。你给了凡人钢铁，给了他们火焰，让他们有了杀死修士的能力。”
“但是……仅仅做这些，还不够。”
顾紫辰拿着花杯的手一顿。
不是“不对”、不是“不行”，而是“不够”？作为顶尖修士的春帝，难道并不认为他离经叛道？！
“恕晚辈愚钝。”他疑惑地望向厉春生。
“除非你能让人们再也不要踏上仙途，自己也永远不要想着再进一步，否则‘天劫’必将降临。你现在不论做多少努力，都是徒劳。”
“究竟何为‘天劫’？”顾紫辰知道四时天的四个六境修士均经历过上次的“天劫”，若要说在这颗悠澜星上谁最了解“天劫”，那必然非他们莫属。
饶是历经沧桑的春帝，回想起“天劫”，原本温润的眉宇间也锁起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：
“据‘秋’所说，大劫降临时，太虚震荡，天地翻覆。那不是有形的攻杀，而是无处不在的……‘道鸣’。纵使是大能躲入虚空裂缝之中，亦是掩耳盗铃，难逃一劫。”
厉春生伸出手，指尖一点翠绿流转，那原本摆在桌上的普通木球仿佛活了过来，生长出无数细密的根须，深深扎入虚空，模拟着修士与天地的关系。
“那一刻，我神念外放，妄图以毕生法力庇护整个东方夏洲。可我却惊恐地发现，无论我祭起多少层护盾，都毫无作用。”
他看着顾紫辰，眼神悲凉：
“因为崩溃不是来自外部，而是源于我们自身的魂络。我只觉体内的每一条经脉、每一寸被天地元气洗练过的神魂，都在不由自主地……随天而动，直至撕裂。”
“神魂被撕裂……”顾紫辰重复着这个词，大脑飞速运转。内部崩解？没有任何预兆的结构性损伤？这不是能量冲击，是某种机制层面的破坏？
“正是。”厉春生点头，语气悠远。
“世人皆知修行乃是炼精化气，炼气化神。我等修士，为了操控天地之力，便在神魂之中刻画出道纹，构建魂络，使自身变得通透、敏锐，以便与这方天地‘感应’。”
他指着那木球的核心，那里仿佛有一颗心脏在微微搏动。
“然而，修士感应天地，这脚下的大地星辰，亦有它的‘呼吸与脉动’。平日里，它沉睡如死物，万物滋长。但当大地负载过重，或是劫数运至，那沉睡的星辰意志，便会‘长叹’一声。”
厉春生并没有使用法力，只是屈指，在那木球表面轻轻一弹。
嗡——
一声清越而悠长的颤鸣，从木球内部传出。那声音并不大，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魔力，引得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微微震颤。
“顾小友，你通晓格物之理，当知世间万物，皆有其‘律’。”
“所谓天劫，其本质，便是这星辰本源发出的一道 ‘灭世之音’。”
厉春生的声音变得庄严而冷酷：
“当这道‘音律’响起，整个悠澜星上，凡是灵窍已开、神魂敏锐的生灵，其体内的魂络便会被迫与这天地之音产生‘共鸣’。你的境界越高，神魂越是玲珑剔透、结构越是精密严谨，这种‘应和’便越是无法断绝，越是剧烈。”
他看向顾紫辰，做了一个生动的比喻：
“正如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琴弦。”
“当洪钟大吕敲响之时，凡人就像是地上的散乱麻绳，松松垮垮，任你风吹雨打，顶多随风轻摆。而我等高阶修士，便是那些为了追求力量而将自己绷得死紧的琴弦，则会因为过度的共鸣，在一瞬间寸寸崩断。”
顾紫辰瞳孔骤缩。
他听懂了。
就像是一个歌唱家能震碎高脚杯。
就像一队士兵在桥上齐步走能踩塌大桥。
就像把一块结构紧密的玻璃放在足够强度的超声波场中，根本不需要触碰，它内部的结构就会因为无法承受自身的震动而粉碎。
在物理学的概念里，这叫“共振破坏”。
修士修炼得越高深，灵魂的密度和结构就越精密，固有频率就越高。而天劫，就是星核释放出的一种特定频率的高能波动，专门引爆这些高频个体。
“上一次大寂灭，”厉春生的声音拉回了顾紫辰的思绪，“一境以上的修士，十不存一。那些自诩金刚不坏的大能，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，便已神魂俱灭，化作了一滩烂泥。”
“反倒是那些如草芥般的凡人，虽然肉体死于山崩地裂的余波，但他们的神魂却是完好无损的。因为天道那高高在上的声音，从来就不屑于去理会地上的‘哑巴’。”
“这就是我为何说，你的做法‘不够’。”
历春生看着顾紫辰，目光温和却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残忍。
“你的‘工业’，你的‘机械’，那些死物没有魂络，自然不惧天劫。哪怕天塌下来，那些铁疙瘩也只会变成废铁，不会痛苦。”
“但是，顾紫辰，你看看你身后。”
“你的子民，那些正在学习操控机械、正在试图感应元素的人们……他们的魂络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。”
“还有你自己。你一旦踏入六境，你的魂络将与天地法则彻底接轨。”
“届时，当天劫的钟声再次敲响……”
历春生没有说完，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整个新乌托邦，所有稍有修为的人，包括顾紫辰自己，都会在那场全球范围的灵魂共振中，脑袋像西瓜一样——砰地炸开。
而剩下来的，只有那些毫无知觉的机器，和最愚昧的原始人。
“所以，‘冬’的职责，便在于此。”
提到最后一位四季天，历春生的语气中多了些敬意。
“他常年镇守极北苦寒之地，将自己封印在万载玄冰之中。他的道，是 ‘封存’。”
“他在大劫来临前，会将文明的火种——包括典籍、种子、尚未踏入修行的孩童，以及极少数自废修为的种子选手，用特殊的手段保存起来。降低他们的灵魂频率，让他们变得像石头一样死寂，以此来躲过星核的共振。”
“等到灾难过去，万物复苏，他再将这些火种解冻，让文明在废墟上重新萌芽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‘四时天’存在的意义。”历春生叹了口气，“夏负责催熟，秋负责收割，我负责播种，而冬……负责在那注定到来的毁灭中，藏下一线生机。”
“这是一场永远无法打破的轮回。”
历春生收起了木球，重新看向顾紫辰。
“顾小友，你的工业化很精彩，它或许能让凡人过得更好。但它挡不住‘天劫’。相反，你通过这些手段让更多凡人拥有了操控元素的能力，甚至让你自己变得更强……这只会在‘天劫’降临时，让那场‘烟花’，放得更响亮一些。”
“除非你废掉自己的修为，解散你的科研队伍，销毁所有能引导修行的法门，让众生彻底回归愚昧与凡俗。”
“否则……这便是徒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