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学人，学猪》
我的爷爷：一个皖中农民的真实回忆
前言：不学人，学猪
“不学人，学猪！”
这句话，是爷爷的口头禅，也是我童年最深的烙印。短短六个字，带着合肥乡音的硬气，狠狠砸在我心里。
小时候我只知道怕，只觉得这话凶，不懂背后的意思。长大以后，自己成家立业、扛起日子，风里雨里都走过了，才慢慢悟出其中的道理：一是懒，吃了睡、睡了吃，不肯出力，不肯上进，一辈子没出息；二是笨，脑子不开窍，不懂事理，不长记性，做人做事拎不清。
爷爷从不多解释，就这一句。可他用一辈子，活给我看。
他是普普通通的农民，一辈子勤快、自律、守规矩。每天两顿酒，雷打不动，端起酒杯喝一口，放下就继续忙活，从不耽误事。我长这么大，从没见过他醉过一次，半次都没有。他是老党员，做事公道，讲原则，村里人都敬重他；他也是最疼我的爷爷，话不多，心最实，把最好吃的、最稀罕的东西，都悄悄留给我。
他总吼我“不学人，学猪”，自己却活成了最端正的样子——不懒、不笨、有分寸、有骨气、有责任心。
如今爷爷走了，这句话却成了我心里的警钟。每当我想偷懒、想敷衍、想糊涂过日子，耳边就会响起他的声音，提醒我做人要本分，要争气。
我写下这些，不为别的，只为记住这位平凡又正直的老人，记住他教我的道理，记住我们家最朴素的根。
书里没有英雄，没有虚构，没有夸张，全是真实往事。只写一个老老实实、本本分分、一辈子没学猪的皖中农民。
他叫爷爷。
——一个被他骂大的孙儿
先简单唠唠我自己。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人，没什么大本事，也没混出什么大名堂，一辈子踏踏实实过日子，靠力气吃饭，凭良心做人。
路走多了，苦吃够了，很多事儿也就看透了。人到中年，最怀念、最放不下的，还是小时候陪在爷爷身边的日子。那些平平常常、不起眼的时光，如今回想起来，全是温暖，全是力量。
我没读过多少书，写不出漂亮文章，只会说实在话。我只想安安静静、老老实实地，把我记忆里的爷爷，一件一件写下来。没有虚构，没有编造，没有添油加醋，全是我亲眼看见、亲身经历、真心记得的往事。
我会从童年模糊的记忆写起，写爷爷的勤快，写他的自律，写他的规矩，写他的善良，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，写他那句刻进我骨子里的“不学人，学猪”。
有些事，当时只觉得是平常日子；等自己肩膀上扛起了家，养儿育女了，才明白那是家风，是责任，是爷爷留给我最珍贵、最值钱的东西。
他没给我留下金银财宝，却给我留下了做人的底气；他没教我什么大道理，却用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，教会我怎么堂堂正正做一个人。
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，爷爷没有让我受过冻、挨过饿，他用自己的一双手、一身力气，撑起了家，也护住了我整个童年。他拉过的板车、种过的菜地、腌过的雪里蕻、赶集时的背影，全都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，一辈子都抹不掉。
我写这些，不是为了博取同情，也不是为了炫耀什么，只是想把一位皖中农民最真实的一生记录下来。让更多人知道，在平凡的烟火日子里，有这样一位老人，用最朴素的方式，活成了家人心里最稳的依靠。
这本书，只写爷爷，只讲真话。
从今天起，我每天更新，慢慢讲给你听。
第一章 板车与狠话
我六岁那年秋天，天刚蒙蒙亮，雾气还没散尽。爷爷已经把板车收拾妥当，车上摆着满满一车菜，要拉到街上卖，顺便送我去村小上学。
我那时候小，走路慢、也走不远，爷爷就让我坐在板车车头前面。这个位置靠着他，既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的背影，他拉车时也能护住我，怎么都不会掉下去。
爷爷攥紧磨得发亮的车把，深深吸一口气，弯腰开始拉车。他的脊背一下子弯了下去，肩膀绷得很紧，拉车的绳子深深勒进肩头。一车菜不算轻，他一步一步往前走，走得稳，却也看得出来很吃力。我坐在前面，安安静静望着他的后背，心里又踏实，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。
那时候我就暗暗想，等我快点长大，有力气了，一定要帮爷爷拉车，不让他这么累。
到了学校门口，爷爷把车停稳，叮嘱我好好上学，然后才转身拉着菜，继续往街上走。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，记了一整天。
中午放学，我一路往家跑。刚跑到家门口，还没进门，就听见屋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，是小叔叔的声音。我吓得站在门外，不敢进去。
小叔叔那年二十八岁，整天在外面瞎混，不干活、挣不到钱，也不成家、不立业，一回来就跟爷爷吵架。
他就站在堂屋中间，两只手插在兜里，腿微微分开，扬着头，眼睛望着门外的天空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，声音很大：“我就是不想一辈子困在地里，种地能有什么出息！”
爷爷坐在对面，脸色铁青，像一块冷铁，声音低沉又严厉：“出息？本分都没守住，心就飘上天了？到哪儿都是混日子。”
两人越吵越冲，话一句比一句硬。奶奶在旁边急得手足无措，想劝又不敢插嘴。突然，小叔叔猛地一拍桌子，狠狠把筷子摔在地上，一声脆响，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。
爷爷慢慢站起身，眼神里的火气全灭了，只剩下刺骨的凉。我们老家有做寿的老规矩，六十五做六六大寿，六十九做七十大寿，都是图吉利、盼安稳，是家里的喜事。可他盯着小叔叔，一字一顿，说得又冷又重：
“好，你本事大。你明年回来，我给你做三十大寿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全屋都凉透了。
这不是祝寿，是爷爷寒透了心，是对小叔叔彻底的失望。
紧接着，爷爷一字一句，说出了我长这么大，听他说过最狠、最重、从来没骂过别人的一句话：
“人不学，学猪。”
说完，他没再看任何人，佝偻着背，慢慢走进昏暗的屋里，背影沉默又沉重。
我站在门外，浑身发紧，大气不敢出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在我六岁的心里，不懂什么大道理，也不懂什么心酸与失望。
我只知道：爷爷从来不乱骂人，更不会说这么重的话。
只要他说出这句，就说明这个人太没出息、太不像话、坏到了极点。
那天我怕得要命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爷爷好凶。我好害怕。
第二章 爷爷教我的人情世故
我小时候，最会教我做人做事的，就是爷爷。
那时候我性子内向，怯生生的，不爱说话，尤其在爷爷面前，总是闷着个头。家里明明也做饭，可我总爱往爷爷家跑，黏着他。到了饭点，爷爷总会拉着我坐到桌边，盛好饭递到我手里，还会温声问我：“要不要喝汤？”我要么低着头抠衣角，要么就默默看着碗里的饭，半天憋不出一个字。
每次我这样一声不吭，爷爷就会放下碗筷，板起脸，眼神里带着几分严厉，却又满是耐心：“别人跟你说话，问你话，你就得应声。不要，人不学，学猪。猪才不会说话，呆呆笨笨的，人怎么能跟猪一样？”
他怕我记不住，一字一句地教我，语气放缓了些：“以后爷爷问你吃不吃、喝不喝，你要大大方方说，要么说‘好的爷爷，我要’，要么说‘好的爷爷，我不要’，清清楚楚的，不能做闷葫芦。”
我只知道爷爷说的话准没错。后来他再问，我就鼓起勇气，照着他教的话，小声应一句。爷爷听了，脸上的严厉就散了，露出笑，摸摸我的头。
爷爷还教我怎么说话。他爱打麻将，每次打完回来，我年纪小，不懂事，张口就问：“爷爷，你今天输了吗？”
这话问了好几回。有一天，他拉我坐下，认认真真跟我说：“娃啊，这话可不能这么问。谁都爱听吉利话。以后爷爷回来，你要问就问‘爷爷，你赢了吗？’。”
我点点头，记下了。可下次他进门，我一张嘴，冒出来的还是：“爷爷，你输……”，话到一半，猛地噎住，脸憋得通红。爷爷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忽然就笑了。
从那以后，我才真的改了口。只要他一进门，我就跑过去仰着脸问：“爷爷，你赢了吗？”
问得多了，我也能从他的话里听出味道。要是输了点钱，他就摆摆手，轻声说：“保本，保本。”要是小输一些，不想扫兴，就笑着说：“小赢，小赢。”要是真赢了，声音立马就亮堂起来，脸上满是欢喜：“哦，今天真赢了！真赢了！”
那些细碎的道理，他没用过高深的词，就是一桩桩、一遍遍，教进了我骨子里。走到哪儿，都还受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