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望把十五个人叫到了院子里。
不是在灶房,不是在后山,是在正屋前面的空地上。他搬了一张桌子出来——不是吃饭的长桌,是正屋里那张。桌上放了一样东西。
一封信。
信封是深蓝色的。沈青衣碰过各种信——许半山的、老院长的、父亲的。但这封信的颜色跟书院里的所有东西都不同。深蓝。
"昨天到的。"程望站在桌子后面。他的手按在桌上,没碰信——信跟他之间隔了半尺。"从北边来的。骑马送的。马在山下,没上来。"
他把信拿起来。拆了。
信纸也是深蓝色的。上面写了十二个字。程望念了一遍:
"北刀堂遗产属刀庐。请归还。限年末。"
十五个人站着。没人说话。
方思辙第一个开口。"刀庐是什么?"
"北刀堂散了以后——"程望把信放回桌上。"四十三个走了的人里面,有二十七个往北走了。到了北边,合在一起,建了一个门派。叫刀庐。"
"二十七个人的门派。"
"二十年前是二十七个。现在——"程望碰了信纸的边角。他的手指停了一息。"现在不止二十七。收了弟子。弟子又收了弟子。"
"多少人?"方思辙追问。他问信息的时候眼睛变亮——跟切鱼时候一样,进入了分析状态。
"不知道。但送信的人——我碰了信封上的手汗——不是一个人送的。信封经过了至少三个人的手。第一个人手大力沉,指腹有刀茧。第二个人手小力轻,指尖有马茧。第三个人——"程望的手从信封上收回来。"第三个人的手很干净。没有茧。没有汗。碰不出任何信息。"
"碰不出信息?"沈青衣的手动了一下。碰不出信息只有一种情况——那个人的力在屏蔽。像宋惊蛰的按把自己围起来一样。
"嗯。第三个人会藏。"程望说。"送信的三个人里面有一个高手。能藏到我碰不出来的程度。"
院子里安静了。
沈青衣碰了一下地面。十五个人的反应同时涌进来——
韩青的枪从肩上换到了手里。不是要打——是她紧张的时候的动作。枪在手里她才安心。她的脚底力没变——直的,稳的。枪手不慌。
薛小满的手指搭在弦上。没拨。搭着。她的重心微微后移了——弓手的本能,遇到威胁先拉开距离。
宋惊蛰站在最后面。按的墙比平时厚了一层。沈青衣碰到了——他在加固自己。按的力从脚底往上走,围了一圈,厚了大约两成。他在封住自己的反应。
方思辙的右手——从袖口里拿出来了。手指在动。不是紧张的动作。是在数。他在数院子里有多少人的脚在动。做菜的人靠数控制火候——几秒翻一次锅、几息加一次盐。他在数人。
郑三娘的两把短刀在腰后面。她没有碰刀。但她的站姿变了——重心从两脚均匀变成了偏左脚。左脚是她出刀脚。她在准备——不是准备打,是准备跑。跑的方向是院门。
赵朝的刀在手里转了一圈。无意识的。他紧张的时候刀会转。跟方思辙紧张做饭、韩青紧张握枪一样——每个人的紧张都长在兵器上。
许衡站在最角落里。他的脚没动。呼吸没变。什么反应都没有。但他的眼睛在看——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所有人。他在记。他不碰不武——但他在记每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样子。
"'北刀堂遗产'指什么。"周渡说。他站在角落里。声音低,但每个字清楚。
"指这个地方。"程望拍了一下桌子。"书院。建在北刀堂旧址上。地下室、名册、课表、练武场——全是北刀堂的。他们要的是地方和东西。"
"还要人吗。"
程望看了周渡一眼。
"信上没写。但你觉得呢。"
周渡没回答。他的脚底在切地面——沈青衣碰到了,地砖的缝隙又宽了一线。周渡紧张的时候脚底会不自觉地切。
"年末。"程望说。"离年末还有四个月。四个月之内他们要一个答案。"
"答案只有两个?"方思辙说。"还,或者不还?"
"还了——你们走。书院没了。不还——他们来拿。"
"来拿——打的意思?"
"信上客气。但客气的信用深蓝色的纸——深蓝是刀庐的颜色。所有刀庐弟子穿深蓝。他们用自己的颜色送信,意思是——'我们以门派的名义在跟你说话'。门派说话不是商量。是通知。"
方思辙吸了一口气。
"商量用白纸就行了。用蓝纸是在说——'你不是我们的对等。你是我们的分支。分支的东西回总部。天经地义。'"
"理解得快。"程望说。
"做菜的人看菜色就知道新不新鲜。看纸色就知道态度。"
"我们有什么选?"郑三娘说。她站在第二排。二十岁出头,个子不高但肩宽,两把短刀别在腰后面。过堂考核的时候她碰碗碰出了"竹管三个虫蛀"。
"三个选择。"程望伸出三根手指。
"第一。还。把书院还给刀庐。你们散了。各回各家。"
"第二。不还。等他们来。打。"
"第三。"他把第三根手指弯回去。"你们自己选——留的留,走的走。留下来的跟我守着。走的去刀庐也行,去别的地方也行。"
"你呢?"沈青衣问。"你选什么?"
程望看着他。
"我不走。我欠一碗粥。粥的债用浇菜还。菜地在这里。我在这里。"
"你不是北刀堂的人。刀庐跟你没关系。"
"跟我没关系。但菜地跟我有关系。菜地在书院。书院没了菜地就没了。"
他的手从桌子上收回来。
"你们不用今天决定。四个月。想清楚了再说。"
他拿起信,折好,放回深蓝色信封里。把信封放在桌上。
"信放在这里。谁想碰就碰。"
他走了。去浇菜了。一瓢一瓢。
十五个人散了。各自消化。
方思辙没走。他拿起了信封。碰了。
"三个人的手汗他说了。但信纸上——还有第四个人的力。"他把信封翻过来。背面有一个极浅的指印——不是手汗,是按上去的。有意的。一个指纹。
"谁的?"
"不知道。但这个指纹——碰过断剑的人留的。"
"你怎么知道?"
方思辙把鼻子凑近信封。"铁锈味。极淡。跟断剑'归'上面的锈一样。碰过那把断剑的人——在信封背面留了一个指纹。"
碰过断剑的人。断剑"归"在沈青衣手里。但"杉"——另一半——在谁手里?
楚邺。蓝图上楚邺拿着杉那半。
有人碰过另一半断剑,然后碰了这封信。
刀庐里——有人知道断剑的事。
夜里。井边。
沈青衣和宋惊蛰。
"你怎么选。"沈青衣问。
"不走。"
"为什么?"
"我的按在这里练的。我的外公在这里教过。我娘在名册上。灰衣人在这里碰井沿。——我走了这些东西就断了。"
"你不怕刀庐来?"
"怕。"宋惊蛰说。"但走了更怕。走了就碰不到灰衣人了。灰衣人每天碰井沿——他在等我碰回去。我走了他等谁?"
沈青衣碰了一下井沿。灰衣人的指纹今天多了一层——第二十八夜。碾米动作。跟前二十七夜完全一样。
"韩青呢?"
"不走。"沈青衣碰到了韩青在松树上的新枪印——今天的第2103下。"她在找爷爷那一招。走了就找不了了。"
"方思辙?"
"不走。灶在这里。"
"薛小满?"
"不知道。她今天碰了弦。碰了很久。没射。她在想。"
"许衡?"
"三天没出现了。"
宋惊蛰站起来。
"十五个人。有人会走。"
"嗯。"
"走的人不是坏人。"
"嗯。"
"走的人拿着他们碰到的东西走。留的人拿着留下来的东西守。碰到的都在掌心里。走了碰不走。"
他走了。按的墙在月光下慢慢合上。
沈青衣坐在井边。深蓝色的信封在正屋桌上。四个月。年末。
他碰了一下自己怀里的布卷。按的墙还在。母亲的活按。碰一次加固一次。
他没碰。把手放下来了。
第一次——他选择了不碰。
(第二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