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望来找沈青衣了。
这是第一次。之前都是沈青衣去找程望——在菜地旁边，在正屋门口，在院子里。程望从来不来宿舍。
他站在宿舍门口。天还没亮。手里拿着一盏油灯。
"跟我来。"
方思辙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"几点了"，又睡了。
沈青衣穿上鞋跟着出去。院子里黑的，只有程望手里那盏灯。灯火照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——一个宽大稳重，一个瘦长。
程望没去菜地，没去正屋。他往北墙走。
到了北墙根。松砖。咔。石阶露出来了。
"下去。"
沈青衣下了石阶。程望在后面。油灯的光在石壁上晃。
十二级。到底了。
地下室。他来过三次了。名册墙、碎屑轨迹、石板里的刀声——全碰过了。
但程望把他带到了名册墙的另一面——南墙。
南墙他没碰过。之前三次下来全盯着北墙（名册）和地面（石板），没看南墙。
程望把油灯举高。
南墙上刻了字。不是名字。是——课。
从左到右，从上到下。密密麻麻的字。每一段的格式是一样的：日期+内容+批注。
第一段：
元年三月初七。第一课。十五人。教握刀。
握刀不是握紧。是让刀知道手在。手在，刀才跟。手紧了，刀就死了。
第二段：
元年三月十二。第二课。十五人。教站。
站不是站稳。是让地面知道你在。脚底平了，力才往下走。脚底歪了，力往旁边漏。
第三段：
元年三月二十。第三课。十四人。走了一个。教看。
看不是用眼睛。是让眼睛停下来。眼睛停了，别的感官才动。
沈青衣往右看。课越来越多。日期从三月到腊月。从第一年到第三年。十五人到四十七人——中间有人加入。
他碰了墙面。刻字的人——跟名册一样，跟石碑一样。老院长。
老院长把每一堂课都刻在了墙上。二十年的课。从握刀到站到看到听到——
他碰到了第十七课。
二年九月初三。第十七课。三十二人。教碰。
碰不是摸。是让手替眼睛看。手碰到的东西眼睛看不到。眼睛看到的东西手碰不到。两个合在一起，才是完整的看。
碰。
二十年前老院长就在教碰。
他继续往右。
第二十三课——教推。 第三十一课——教偏。 第三十九课——教整。 第四十五课——教空。
碰→推→偏→整→空。跟顾鹿鸣教他的顺序不完全一样。但框架一样。
顾鹿鸣教的东西，来自这面墙。
中间还有几课他碰了——
第五十一课——教意。
五年四月初二。第五十一课。四十二人。教意。
意在力前面。力到了意已经走了。碰力碰到的是过去。碰意碰到的是现在。碰到意才算碰到人。
旁边有一行小字。不是老院长刻的。沈青衣碰了——力比老院长年轻。是学生刻的。
"碰到意了。但碰到的是我自己的意。怎么分开？"
没有回答。老院长没在旁边批。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或者答案在后面的课里。
第七十三课——教势。
八年九月十六。第七十三课。四十五人。教势。
一个人的力是线。十个人的力是面。一百个人的力是势。势没有方向但有重量。碰势的人会被势碰。
旁边又有小字。另一个学生：
"碰势的时候头晕了。晕了三天。"
后面老院长回了一句：
"正常。下次碰半个人的势就行了。"
沈青衣碰了这些学生批注的力——有的急躁，有的困惑，有的兴奋。四十七个人在这面墙前面学了二十年。有人在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刀，有人在角落刻了一个"难"字刻了三遍。
这面墙不只是课表。是四十七个人的课堂笔记。
他碰到了其中一个批注——在第八十九课旁边。力很轻。字迹很小。
"我碰不到。但我看得到。看到的够了吗？"
署名——一条竖线。不是字。是一条线。
许衡？许半山？标"无"的人？
沈青衣碰了那条竖线。力极轻——跟许半山在名册上"无"字旁边的力一样。是许半山。
许半山在第八十九课旁边写了："我碰不到。但我看得到。看到的够了吗？"
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碰了顾鹿鸣的名字——在名册北墙上。"顾长青。剑。"旁边——顾长青的名字下面，有一行极小的字。是另一个人刻的。不是老院长的力。是——顾鹿鸣的。
"父亲在此学刀。我在此学教。"
九个字。顾鹿鸣刻的。什么时候刻的——沈青衣碰了力的年份。三年前。书院重建的时候。
顾鹿鸣三年前来到这里，看了父亲的名字，在旁边刻了九个字。然后留下来教书。
他的父亲在这里学刀走了。他在这里学怎么教刀。
"看完了？"程望在后面。
"南墙是课表。"沈青衣说。"老院长二十年教了——"他碰了最后一段课的日期。"一百零三课。"
"嗯。最后一课是什么。"
沈青衣碰了最右下角的位置。最后一段。
二十年十一月初九。第一百零三课。三人。教不用。
用完了再不用。不用不是不会。是会了以后选择不用。这是最难的一课。我教不了。你们自己学。
三人。最后一课只有三个人。秦三、许半山、沈铁山。
教不用。
"用完了再不用。"沈青衣念出声。
"嗯。"程望说。"他最后教的不是武。是放下武。"
"但他自己——绝了经脉。"
"那不是放下。那是毁掉。"程望的声音低了。"放下和毁掉不一样。放下是手里有刀不砍。毁掉是把刀折了。他折了自己的经脉——不是放下。是绝望。"
"为什么绝望？"
"因为他教了一百零三课。教出了四十七个人。最后——四十三个人拿着他教的东西走了。有的去守。有的去争。守的打不过争的。争的打完了发现没有东西可争。"
程望把油灯放在地上。灯火照着南墙的字。一百零三课。从握刀到不用。
"他教了二十年。最后发现——教会了别人用刀，但没有教会别人什么时候不用。"
"所以他绝了经脉。"
"他用自己做了第一百零四课。"程望说。"他没刻在墙上。因为这一课不是教的。是做的。做给三个人看的。"
沈青衣看着最后那段字。"我教不了。你们自己学。"
"三个人学了吗？"
"秦三把拳法忘了。站茶摊二十年没出过一拳。——学了。"程望说。
"真忘了？"
"不是突然忘的。第一年他还会——每天晚上关了茶摊在后面空地上打一套。第三年变成三天打一次。第五年变成一个月。第十年他说'手不记得了'。第十五年他连拳架子都站不出来了——腿瘸了站不稳。第二十年——有人在茶摊上动手打他，他挨了一拳。他没有还手。不是不想还。是手真的不会了。"
"挨了一拳不还手。"
"嗯。他说'还什么？卖茶的不打人。打人的不卖茶。'"
"那他算学了'不用'？"
"他不是学了。他是——活成了。二十年卖茶把拳法卖没了。不是放下。是自然地忘了。这比放下更难。放下还知道手里有东西。忘了是真不知道了。"
"许半山呢？"
"我爹呢？"
程望沉默了。油灯的火跳了两下。
"你父亲把名字改了。把刀藏了。杀猪了。二十年一刀一头猪。——他在学。但他没学完。"
"怎么知道没学完？"
"因为刀还在。"程望说。"如果他学完了——刀就不在了。不是藏着。是不需要了。他把'不归'藏在柴堆底下二十年。藏着的意思是——还放不下。"
沈青衣想起了Ch.20——不，想起了许半山说的"他想杀猪"。
想杀猪。不是在杀猪。是想。
还在想。二十年了还在想。
"第一百零四课——不用。"沈青衣说。"三个人。一个学了。一个不需要。一个——还在学。"
"嗯。"
"你呢？你不是北刀堂的人。你没有武。你学的是什么？"
程望把油灯拿起来。
"浇菜。"
他走向石阶。
"上去吧。天亮了。"
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院子里方思辙在生火。韩青在磨枪头。薛小满在后山的方向——弦声从半里外传来。宋惊蛰在井边。许衡不知道在哪。
程望走向菜地。拿起水瓢。一瓢一瓢。
沈青衣站在院子中间。
南墙一百零三课。从握刀到不用。二十年。
顾鹿鸣教他十五天。看、听、整、用、碰、推、偏。七课。
老院长教了一百零三课才走到"不用"。
他走了七课。还有九十六课的路。
但他有一样老院长没有的东西——碰一次就记住。别人一百课学的东西，他碰一次就存了。速度不同。但路是一样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。红得快要发紫了。
103课的力全在里面。从"握刀"到"不用"。二十年的力叠在一起，在掌心里形成了一条线——像一条河，从源头到入海。他碰过的每一条力都是河里的一滴水。现在103滴叠在一起，成了一条完整的河。
他能碰到这条河。闭上眼就能从头走到尾。握→站→看→听→碰→推→偏→整→空→意→骨→势→用→封→不用。
二十年的路。存进了他的掌心。
代价是——右手现在碰什么都烫。地面的力、空气的温度、风的方向，全部同时涌进来。103课的信息太多了，把碰的灵敏度撑到了极限。
他把右手插进井水里。冰凉的水从手腕漫上来。好了一点。
方思辙路过看了一眼。"你手又烫了。"
"碰了一百零三课的墙。"
"你碰什么都烫。有没有想过——不碰？"
沈青衣把手从水里拿出来。水从指尖滴下去。
"第一百零三课就是教不碰。"
"那你碰了一百零三课教不碰的墙。"方思辙说。"你碰了'不碰'。"
他走了。
沈青衣站在井边。手在滴水。
他碰了一下地面。十五个人的晨间呼吸。方思辙的火。韩青的枪。薛小满的弦。宋惊蛰的按。许衡的——不在。
许衡又消失了。
他看了一眼北墙根。石板门关着。
许衡在下面吗？
他碰了石板——没有脚步。许衡不在地下室。
那他在哪？
沈青衣抬头看了一眼东边。山背后的方向。石屋的方向。
他没有去找。
有些事——碰不到的时候就等。等的人比追的人先到。
程望的课。顾鹿鸣的课。老院长的课。
全在说同一件事：
不急。
(第二十六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