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文修的改革并没有泛起半点水花。
谁都不理睬他,就连各大钱庄也对他实施了封禁,他现在是要钱没钱,要兵没兵。
“我就不信,我堂堂圣上亲封的漕运使,会调不动一兵一卒!”
朱文修身着簇新的漕运使官袍,带着十名腰佩长刀的御前侍卫,气势汹汹地闯进水军守备衙门。
他将鎏金官印重重拍在案上,声如洪钟。
“本官奉圣旨整顿漕务,即刻调江槽府漕兵三百,随我接管码头防务!”
漕标中军守备李岳却只是拱手而立,脸上不见半分敬畏,反倒是多了些为难。
“朱大人息怒,并非末将抗命,实在是漕兵的军饷粮草全由漕运商会拨付,将士们皆是漕帮旧部,只认商会的调度令,若无萧会长的手谕,末将擅自调兵,恐引发哗变,届时江南动荡,这个罪责末将可担待不起。”
李岳说罢朝门外扬了扬下巴,朱文修探头望去,只见衙门外的校场上,数十名漕兵按刀而立,目光冷峻地盯着这边。
这分明是戒备姿态,哪里有半分听从调遣的意思。
朱文修身后的侍卫们见状想要上前呵斥,却被漕兵们齐刷刷抽出的佩刀逼退,刀光映着日光,寒意刺骨。
“岂有此理,岂有此理!”
碰壁后的朱文修不甘罢休,转而带着侍卫直奔最大的漕运码头。
他命人张贴告示,许以双倍工钱招募船工纤夫,想组建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官方漕队。
可往日里人声鼎沸的码头此刻却异常冷清,只有几个身着漕运商会服饰的管事在巡逻,告示贴出半个时辰,竟无一人上前问询。
“朱大人,别贴了,这里的船工与商会皆是有过救命的恩情,况且酬劳丰厚,您有银子和商会争吗?”巡逻的管事冷嘲热讽道。
“哼!”朱文修冷哼一声拂袖离去。
他又命人去仓库支取搬运工具,却发现所有的纤绳、竹篙、绞盘都被贴上了商会的封条无法取用。
仓库门由两名精壮的汉子看守,见他们前来,直接横棍阻拦。
“干什么的!”
“你眼睛瞎了?这是漕运使朱大人!”身后的侍卫们早已憋了一肚子气,怒声吼道。
“没有商会的放行符,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别想动这里的东西。”
“你还反了天了!”
侍卫们闻言叫嚣着拔出刀就想强闯,那两个大汉却是丝毫不惧。
只见他们吹了声口哨,瞬间从码头暗处涌出了数十名手持短棍的商会弟子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“你们……”朱文修脸色铁青。
他想起这两天的到处碰壁,空有一身抱负却无钱无兵,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。
这才让他真正地意识到,他虽顶着漕运使的头衔,可在这江南漕运地界,却连一兵一卒、一工一器都调动不了,所谓的朝廷权威,在这里竟成了一个笑话。
“给本官把刘劲元刘大人请来府中。”
朱文修叹息一声,有气无力的对着身后的侍卫道。
“是!”侍卫领命离去。
府衙后院,朱文修与刘劲元对岸而坐。
“大人,不知找下官来所为何事啊。”刘劲元拘谨道。
“刘大人,你在此地任府尹多久了。”
“回大人,下官担任府尹三年有余。”刘劲元答道。
“三年?难道三年前这漕运商会就如此只手遮天吗?”
朱文修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又给刘劲元倒了一杯茶。
刘劲元见状急忙站起身子。
“坐下坐下,今日不谈公务,只是闲聊而已。”朱文修挥挥手示意他坐下。
“回大人,现在的漕运商会比原来的槽帮更可怕。”刘劲元低声道。
“哦?莫非这漕运商会养有私兵?”
“大人呐,商会数千船工,人人皆可是私兵啊。”
“本官就不信,这些船工肯为了这所谓的商会卖命?”朱文修不得其解地问道。
“以前自然不会,可自从大司马之子来到这里后,将底层船工们从深渊中拉了出来,他们有了生活的希望,有了富足的酬劳,您说他们能不用命去守护这个商会吗?”
“大司马之子?莫非是前阵子圣上追封为忠勇伯的那位?”朱文修好奇问道。
“正是,他为了诛杀槽帮前任帮主林震南,与之同归于尽了,船工们将他视为拯救自己的神明,都铸了雕像了。”刘劲元感叹道。
“居然还有如此经历。”
朱文修顿时陷入了沉思。
“大人,下官多嘴一句,现在船工如此富足,您还改革什么呢,为官不就是为了造福一方吗?”刘劲元略显谨慎的试探道。
朱文修内心烦躁,虽然话虽如此,但他堂堂漕运使,竟然调不动治下一兵一卒,这不是傀儡是什么?
圣上让他来接管漕运,可接管了个寂寞。
可他也很无奈,他已经试了所有办法,能调动的只有跟着自己来的这十个御前侍卫,他一没钱二没兵,想号召没人理。
他终于明白之前圣上为什么不管这里了,恐怕圣上也是无能为力吧。
“本官知道了,烦劳刘大人告知一下萧会长,就说本官有事相商。”朱文修颓然道。
刘劲元闻言眼睛一亮,看来这朱大人是看开了,来到这里不就是享清闲的吗,那么较真干什么。
况且这里居民富足,他就更没有心理负担了,有时候当个傀儡也并非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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漕运商会的正厅里,朱文修褪去了往日的倨傲,他双手捧着那方象征漕运大权的官印,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印纹,他此次拿着官印前来,是来臣服的。
片刻后萧尘从偏厅进入房间。
“萧会长。”
“朱大人久等了,请随我来。”
萧尘指引着朱文修前往偏厅。
朱文修有些不明所以,如今正厅中只有他二人,为何还要去偏厅。
来到偏厅,萧尘示意朱文修落座,随即他坐在一侧,朱文修愣住了,按照如今这个坐姿,与他商谈的并不是萧尘!
“莫非萧尘背后还有人?”朱文修的脸色变了。
“朱大人,初次见面未能相见,还望大人多包涵。”
就在这时朱文修才发现,他正前方的帘帐后面有人,听声音是个年轻的男子。
“萧会长,这……”朱文修看向萧尘。
”朱大人,我所行事皆是天照先生的指示,所以今日是他与您洽谈事宜。”萧尘平淡道。
“天照先生?”朱文修一呆。
“莫非这漕运商会背后的主子是这位天照先生?可我明明才得知是秦二公子带领船工推翻了槽帮啊。”朱文修的心绪很乱。
“朱大人放心,我们漕运商会一心为朝廷办事,如今只不过是与大人互相合作罢了。”
朱文修苦笑一声,他放不放心又能如何,即便是圣上也无法掌管这里,派他这个空降的监察使又有何用。
“此前是我行事孟浪,未能体察江南漕务的实情,从今往后,漕运署的一应文书,全凭商会拟定,我只负责用印上报。”
朱文修说话间,颤抖的将官印轻轻放在案上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交出了最后的尊严。
“朱大人果然明事理,你我各司其职,江南漕运方能安稳,至于你带来的那些亲信,三日内必须撤出漕运码头、粮仓及所有相关商号,若有拖延,后果自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