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扣“咔嗒”一声,把世界关在了外面——妈妈的声音、电视里的烟花、厨房里红烧肉的香味,全被那一声“咔嗒”切断了,像一刀剪断了一根线,线那头是她,线这头也是她,但她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。
第一天。
水龙头没关,水一直在流,凉水,从指尖凉到手腕,从手腕凉到胳膊肘,凉到她觉得自己的血都快被冻住了——但她没关,因为关了就更安静了,安静了她就会听到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,那个声音在说“你脏了”。
她蹲在浴缸旁边,把脸埋在膝盖里,校服湿了,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,像那天雨夜共伞时阿哲的校服贴在她肩膀上的温度——但阿哲的温度是热的,水是凉的,凉到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发抖还是水龙头在抖。她想起阿哲说“一起考大学”,那是高二,在河堤上,她说“我当老师,你修车,我们都在青城”,他说“嗯,都在青城”——那个“嗯”她记了两年,记到现在,记到她的膝盖磕破了、手擦伤了、衣服上全是泥、水龙头哗哗响,她还在记。他还说过“你下班我来接你”,那是更早的时候,在河堤上,晚风吹过来,路灯橘黄色的,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说“以后当老师,你修车”,他说“你下班我来接你”——他来接她,他还没接过,她还没下过班,还没站上讲台,还没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还没等到他来接。
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“哇”一下哭出来的掉,是那种“我不想哭、但眼泪不听话”的掉——一滴从右眼先出来,沿着鼻梁往下滑,滑到嘴角,她舔了一下,咸的,比海水的咸还咸,比汗水的咸还咸,比她这辈子尝过的任何东西都咸。她没擦,因为擦了还会流,流了还要擦,擦了又流,她累了。
水龙头还在哗哗响,眼泪还在流,她蹲在浴缸旁边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但没有声音,一点声音都没有——她不是阿哲他妈,阿哲他妈蹲在医院走廊上哭不出声,她蹲在自己家的浴室里也哭不出声,两个哭不出声的女人,一个在医院,一个在浴室,一个为丈夫,一个为自己。
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,大概一分钟,大概十分钟,大概久到热水器里的水都凉了。她站起来,把水龙头关了,浴室突然安静了,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像拉风箱,像他爸腿刚断时躺在病床上的呼吸,粗粝粝的,像砂纸磨玻璃——她不喜欢这个声音,因为它让她想起医院,想起消毒水的味道,想起走廊上蹲着哭不出声的阿哲他妈。她擦干身体,换上睡衣,睡衣是棉的,软软的,穿上去的时候布料蹭到膝盖上的伤口,疼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看,膝盖破了一块皮,露出粉色的嫩肉,像没熟透的桃子——她没处理,因为她不知道该涂什么药,因为她的药箱里只有咳嗽药,因为咳嗽药涂在膝盖上没用。
她走出浴室,妈妈已经睡了。客厅的灯关了,电视也关了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地的盐。她走进自己的小角落,关上门,没开灯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了的河——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河,现在觉得像伤口,不是她手上的伤口,是别的地方的伤口,看不见的,摸不到的,但一直在疼的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。被子是棉的,软软的,但盖住脸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像被埋在“没事”这两个字里——她对妈妈说“没事”,对淼淼说“没事”,对阿哲说“有点,没事”,“没事”说多了,就真的没事了,没事到她自己都信了,但她不信,她不敢不信。
第二天。
她是被咳嗽咳醒的,不是那种“嗓子痒了咳一下”的咳,是那种从肺里往上涌、像有人拿羽毛在气管里扫、你越忍越痒、越痒越咳、咳到弯了腰、咳到眼泪出来的那种咳。她趴在床边,用枕头捂住嘴,把咳嗽声闷在枕头里,闷到枕头都跟着颤,闷到她怕吵醒妈妈。咳嗽停了,她坐起来,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歌词本,封面上的透明胶翘起来的那一角扎了一下她的手指,疼了一下,不厉害,但刚好能让她想起——想起昨天晚上,想起烟花,想起醋瓶子碎掉的声音,想起那三个没人接的电话。
她翻开歌词本,一页一页地翻。前面抄的都是歌词,从第一页开始,一首一首的,字迹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,像一个人在慢慢长大——不,不是长大,是靠近,靠近一个人,靠近到她的字都变得好看了,靠近到她把他的纸条夹在歌词本里,靠近到她在每一页空白处画小乌龟。她翻到其中一页,看到自己写的——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”。笔迹很重,重到纸的背面都凸起来了,像浮雕,像她咳嗽时从肺里涌上来的那股气。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想起写这行字的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颗糖,她坐在床边,想着阿哲会不会记得她,想着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,他会不会在某个下雨天撑开那把破伞、看到伞面上的小洞透进来的光、然后突然想起她。
她没想到,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
她把那一页撕了——不是轻轻地撕,是那种“我不想看到它”的撕,“刺啦”一声,纸从中间裂开,一分为二,像前天摔在地上的那瓶醋,碎了,粘不回去了。她把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,纸团在地上弹了一下,滚到墙角,停住了,像一个蹲在角落里的小孩。她盯着那个纸团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太阳从灰白变成金黄,久到她听到妈妈在厨房里煮粥的声音,锅盖碰锅沿,叮叮当当的,像在说“吃饭了”。她弯腰捡起那个纸团,展开,纸皱巴巴的,字被折痕切断了,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”变成了“如有一天我不在”,“果”字没了,“了”字只剩一半。
她从抽屉里翻出透明胶,透明胶是旧的,边角翘起来了,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出个头。她撕了一截,把纸条粘回去,粘了两条,横的一条,竖的一条,像给伤口贴创可贴,贴得不平整,歪歪扭扭的,但她没再撕,因为撕了还要粘,粘了还要撕,她累了。她把歌词本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,她不想再看了。
第三天。
凌晨三点,她醒了——不是被咳嗽咳醒的,是被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吵醒的,那个声音说“你脏了”,另一个声音说“你不脏”,还有一个声音说“你以后怎么办”。三个声音吵了很久,吵到她从床上坐起来,吵到她打开台灯,吵到她拿起笔。
台灯是旧的,灯泡是白炽灯,瓦数不高,光晕昏黄昏黄的,照在歌词本上,把白色的纸染成了米黄色,像泡了很久的茶水。她翻开歌词本,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页,笔尖停在纸面上,洇出一个蓝色的圆点,像一滴眼泪,但不是眼泪,是墨。她写——“阿哲,对不起。我太累了。”字歪歪扭扭的,手在抖,抖得“对”字的“又”写成了“乂”,“起”字的“走”写成了“土”,“累”字的“田”写成了“日”。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想改,但没改,因为她不知道还能活多久,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改,不知道改了之后会不会再写一遍。
她把笔放下,把歌词本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户是老式的,铁框,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锈,像一块陈年的伤疤。她推开窗户,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,吹得桌上的歌词本纸页哗哗响,吹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窗外有月亮,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颗糖。她想起自己写的“月亮像一颗糖”,想起他说的“你一定能上大学”,想起他说“嗯”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的那个瞬间。她嘴角想翘一下,但翘不起来,因为她脸上的肌肉在抖,抖得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。
她把一只手伸到窗外,手心朝上,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——是雨?是雪?是糖?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只有凉,只有她一个人在凌晨三点站在窗前,看着月亮,想着他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她,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下雨天撑开那把破伞、看到伞面上的小洞透进来的光、然后突然想起她。她只知道,她太累了。
风把桌上的歌词本吹开了,纸页哗哗哗地翻,翻到“今天他牵我的手了”,翻到“他笑了,很好看”,翻到“给阿哲。夏天快乐。——晚星”,翻到“以后当老师,你修车,我们都在青城”。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纸面上站起来,飘在风里,飘在她眼前,飘到她伸手去抓、却只抓到一把凉风。她没抓住,她什么都没抓住。
她把手缩回来,关上窗户,窗框磕了一下,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,风从缝里钻进来,呜呜的,像在哭,但不是她在哭,是风。她躺回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手心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——以前有他的温度,凉凉的,像薄荷糖;现在没有了,不是他不在了,是她没伸手,她怕自己伸手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歌词本的封面。透明胶翘起来的那一角扎了一下她的手指,疼了一下,不厉害,但刚好能让她记住——记住这个晚上,记住这行字,记住“对不起”和“我太累了”。她把歌词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,紧到封面的边角硌着她的胸口,疼,但她没松手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颗糖。她盯着月亮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酸了,眨了一下,月亮还在,但糊了,像隔了一层水雾。
她闭上眼睛,嘴角没翘,但她把歌词本贴在胸口,心跳很快,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,打的是《夏声》的拍子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醒来,不知道醒来之后会不会去修车店送饭,不知道阿哲会不会问她“你怎么没来”。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她现在还活着,还在呼吸,还在心跳,还抱着那本写满了他名字的歌词本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有点湿,不是眼泪,是口水——好吧也可能是眼泪,但她不承认,因为承认了就说明她怕了,她不能怕,她怕了阿哲怎么办,她怕了妈妈怎么办,她怕了“一起考大学”这五个字怎么办。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,钉在她心上,钉在她肺里,钉在她每一个咳嗽的夜晚。疼,但她不能拔,拔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又摸了一遍歌词本。封面上的透明胶翘起来的那一角还在,扎手,但扎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。就像咳嗽,咳习惯了就不觉得难受了,就像等一个人,等习惯了就不觉得久了。她不知道要等多久,但她知道等不到了——不是他不来,是她等不了了。
她把歌词本压在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亮慢慢挪着,挪到了窗户的左上角,被窗框切掉了一小块,像一块被掰开了的饼干——不,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糖。谁咬的?不知道,也许是月亮自己咬的,它饿了,它吃了自己一口,疼了,就不吃了,就那么缺着一块挂在天上,缺了很久很久,久到所有人都习惯了它缺着一块,没人记得它原来是什么样子的。
她记得。她记得月亮完整的时候,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颗糖。她记得他牵她的手的时候,手凉凉的,像薄荷糖。她记得他说“我来”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她心上。她记得所有的事,记得太多了,多到她的心装不下了,多到她的肺装不下了,多到她的咳嗽一声比一声重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天快亮了。她听到窗外的鸟叫,一声一声的,脆生生的,像在说“天亮了天亮了”。天亮了,但她不想醒。她不想醒过来面对今天,不想面对明天,不想面对没有他的后天。她不想面对那张脸、那只手、那瓶碎了的醋、那三通没人接的电话。她不想面对“我脏了”这三个字。
但她还是醒了。不是自己想醒的,是咳嗽把她咳醒的。她趴在床边,用枕头捂住嘴,把咳嗽声闷在枕头里,闷到枕头都跟着颤,闷到她怕吵醒妈妈。咳嗽停了,她坐起来,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白花花的,照在她脸上,刺眼。她用手挡住眼睛,手指缝里漏进来几道光,亮亮的,碎碎的,像她第一次在音像店门口修磁带时,透明胶在阳光下反着的光。
她把歌词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自己写的那行字——“阿哲,对不起。我太累了。”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:“替我考完。我没能做到的事,你替我看。”
字迹工工整整的,横平竖直,像刻出来的。她把笔放下,把歌词本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,吹得桌上的歌词本纸页哗哗响。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是凉的,凉的从鼻子进去,从嘴巴出来,变成白气,散在风里。
她闭上眼睛。
风还在吹,歌词本的纸页还在哗哗响。她没有跳,她只是站着,站着站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没擦掉,又擦了一下,还是没掉,就不擦了。她转过身,走回床边,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她没有死,她只是太累了。累到不想动,累到不想哭,累到不想再对自己说“没事”。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,被子里黑黑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她看不到天花板上的裂缝,看不到窗外的月亮,看不到自己写的那些字。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——数她还能撑几天,数她还能忍几次,数她还能在“没事”这两个字里活多久。
她不知道答案,但她知道,她不想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