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愿表交上去之后,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——不是那种“唰唰唰”的快,是那种“你明明觉得才过了一天、抬头一看日历已经翻到了八月”的快,快到晚星的咳嗽还没来得及好,奥运就来了。
2008年8月8日,青城的大街小巷挂满了国旗和五环旗,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、黑的,五种颜色在电线杆上飘,像五条不同颜色的河,从巷口流到巷尾,流到每一个有电视的窗口。她家那台老式电视机早就坏了,屏幕中间有一条竖着的绿线,把画面切成两半,像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疤,但妈妈还是把它打开了,因为今晚是开幕式,因为全国人民都在看,因为她想让晚星也看看——看看这个世界还有热闹的时候,看看烟花把天炸成白天的时候,看看所有人都笑着的时候。
晚星坐在电视机前,手里织着那条还没织完的围巾——不是给阿哲的,是给妈妈的,灰色的,毛线是上次买围巾时剩下的。她织得很慢,针脚还是不均匀,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,但比上次好多了,因为她织了很多个夜晚,从高考后织到成绩出来,从成绩出来织到志愿填完,从志愿填完织到八月的风吹进来、吹得窗台上的帆布鞋鞋带晃来晃去。她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,但她知道她得赶,因为冬天会来,因为妈妈怕冷,因为她怕自己织不完。
电视里,姚明举着国旗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一个小孩,小孩手里拿着一面小旗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鸟巢的灯光把夜空照成了白昼,烟花在头顶炸开,一朵接一朵,金色的、红色的、绿色的、紫色的,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箱颜料,泼在天上,泼成花的形状、星星的形状、流星的形状、眼泪的形状。晚星盯着那些烟花看了很久,想起跨年那天,广场上的烟花也是这样炸开的,阿哲的手在人群中摸索,碰到她的手,握住,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,谁都没松——那时候她以为“永远不散”是真的。
“晚星,帮妈去买瓶醋。”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,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,香味飘过来,甜丝丝的,混着酱油的咸,“家里的用完了,快去快回,肉还没好呢。”
晚星把围巾放在沙发上,毛线球从沙发上滚下去,滚到茶几腿旁边,停住了,像一个蹲在角落里的小孩。她弯腰捡起来,放在茶几上,拿上钱包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,一闪一闪的,像在打瞌睡,她走下楼,脚步很轻,轻到像是在数——一级,两级,三级,数到第八十二级的时候,她站在单元门口,外面的天还没黑透,但路灯已经亮了,橘黄色的,一团一团的,像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橘子。
她往超市的方向走,路不远,过两条巷子就到。她走得很慢,慢到像是在等什么人来追她——但没有人来,阿哲在修车店,他在搬轮胎,手上全是油,扳手拧得咯吱咯吱响,他不知道她出来了,不知道她要去买醋,不知道她的口袋里装着手机,手机里存着他的号码,她随时可以拨出去,但她没拨,因为她怕他听到她的咳嗽,怕他问“你怎么还在咳”,怕他说“你去医院看看”,怕她说“看了,没事”,怕这个对话再重复一遍,重复到她连自己都信了“没事”是真的。
她走过第一条巷子的时候,咳嗽了一声,用拳头堵住嘴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堵墙。她停下来,喘了两口气,抬起头,看到天上的月亮——月亮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颗糖。她想起自己写的“月亮像一颗糖”,想起他说的“你一定能上大学”,想起他说“嗯”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的那个瞬间。她嘴角翘了一下,翘得很低,低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她翘了,因为她知道,明天她还会去修车店送饭,还会看到他蹲在台阶上啃馒头,还会把保温袋放在他旁边,还会说“慢点吃”。日子就是这样过的,一天一天,重复,重复,重复到她把“我等你”说成了习惯,把“有点,没事”说成了真话。
她走过第二条巷子,超市的灯白晃晃的,刺眼,像医院走廊上的灯管。她推开门,老板娘正在看奥运,电视挂在墙上,画面里是鸟巢的烟花,一朵接一朵,炸得人眼睛都花了。老板娘头都没抬,说“醋在第二排架子上,自己拿”。晚星走过去,拿了一瓶醋,走到收银台,付了钱,把醋装进塑料袋里。她转身的时候,电视里传来解说员激动的声音——“中国加油!奥运加油!”她听了一下,嘴角又翘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这个世界真热闹”的翘,热闹到没有人注意到她咳嗽,热闹到没有人问她“你还好吗”。
她推开门,走出去,拎着塑料袋,往家的方向走。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,照在地上,像铺了一地的橘子皮。她走得很慢,慢到像是在数——一步,两步,三步,数到不知道第几步的时候,她听到远处的烟花声,嘭嘭嘭的,一声接一声,像心跳,但不是她的心跳,是奥运的心跳,是全中国的心跳,是她自己的心跳被盖住了、压住了、淹没了,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,只听到烟花在喊“中国加油”。
她走着走着,突然想唱歌。不是大声唱,是哼,哼《夏声》,哼那首她抄在歌词本第一页的歌,哼那首他在广播室唱跑调的歌,哼那首她在海边领唱时海风没有吹散的歌。她哼得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,轻到像在跟自己说“没事的,一切都会好的”——一切都会好的,她会上大学,他会开修车店,他们会在青城,会在同一个月亮下,会在同一条河堤上,会在同一个“永远不散”的谎言里。
她哼着,走着,走过第一条巷子,走过第二条巷子,走到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——从超市到家,从家到修车店,从修车店到医院,从医院到不知道什么地方。她不知道这条路今天会走到哪里,她只知道路的尽头是家,家里有妈妈,有红烧肉,有那台屏幕上有绿线的电视机,电视机里在放奥运,烟花在炸,全国人民在欢呼。
后来的事,没有人知道。
她只记得塑料袋从手里掉下去,醋瓶子碎了,玻璃碴子溅了一地,醋流出来,酸味在空气里散开,像她小时候吃话梅时酸得眯起眼睛的感觉。她只记得天上有烟花,还在炸,嘭嘭嘭的,一朵接一朵,金色的、红色的、绿色的、紫色的,像跨年那天一样。她只记得自己想喊,但喊不出来,因为她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——不是咳嗽,是恐惧,是那种从脚底板窜到头顶的、让你整个人僵住的、连手指都动不了的恐惧。
烟花还在放,中国加油,奥运加油,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。
她的口袋里,手机震了三次——不是来电,是她拨出去的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拨的,也许是手指自己动的,也许是手机在口袋里被碰到了,也许是她在意识模糊的那一刻,唯一记得的事情就是找到他的名字。
第一次,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六声,没人接。
第二次,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六声,没人接。
第三次,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六声,没人接。
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紧到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四个月牙印。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里,“阿哲”三个字下面写着“未接通”,一遍,两遍,三遍,三遍都是“未接通”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接——是在搬轮胎,手上有油,摸不到手机;是蹲在车底,手机放在工具箱旁边,震动了他听不到;是巷子太深,信号断了,电话根本就没响过。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她打了三次,三次都没人接。
后来,她站起来了,或者被人拉起来了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走回了家,推开门,屋里灯亮着,电视还在响,妈妈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拿着锅铲,锅铲上沾着葱花,绿绿的,碎碎的。
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醋呢?”妈妈问。
晚星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她的衣服上有泥,裤腿撕了一道口子,手上有擦伤,红红的,像被什么东西刮过。她的头发乱了,脸上有灰,像从地上爬起来没来得及拍干净。她看着妈妈,妈妈看着她,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,但没有火花,只有沉默。
“摔了一跤。”晚星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挤得她自己都疼了,“没事,就是摔了一跤。”
妈妈盯着她看了两秒钟,那两秒钟里,晚星看到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妈妈没问,因为她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真话——晚星从小说“没事”,从小说“有点”,从小说“摔了一跤”。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手擦伤了,衣服脏了,醋瓶子碎了,没事,就是摔了一跤。
晚星走进浴室,关上门,锁了。
她站在镜子前面,镜子里的人不像她——脸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颜色,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,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道灰,衣服上全是泥,裤腿撕了一道口子,手背上有一道血印子,已经干了,黑红色的,像一道干涸了的河。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,久到镜子起了雾——不是热水的水蒸气,是她的呼吸,一下一下的,打在镜面上,糊住了那张陌生的脸。
她拧开水龙头,水很凉,凉得她指尖发麻。她把手伸到水下面冲,水从伤口上流过去,把干了的血冲掉,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,像没熟透的桃子。她没感觉到疼,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不知道哪里疼了——膝盖疼,手疼,胸口疼,嗓子疼,到处都疼,到处都不疼,疼到麻木了,麻木到分不清哪里是伤口、哪里不是。
她蹲下来,蹲在浴缸旁边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水龙头还开着,水哗哗地流,流进下水道,像眼泪,但不是眼泪,是水。她没有哭,她哭不出来,因为她的眼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在眼眶后面涨,涨得眼睛发酸,但就是出不来,像她咽回去的那些话,像她咽回去的那些咳嗽,像她咽回去的那些“我疼”。
她想起阿哲蹲在医院走廊上把课本抱在怀里的样子,想起他蹲在修车店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撑不下去了”时声音没抖的样子。她现在蹲在浴室里,把脸埋在膝盖里,才知道,撑不下去的时候,不是哭,是哭不出来。
水龙头哗哗响,电视里烟花还在炸,妈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敲了敲门,“晚星,饭好了,出来吃。”
“来了。”她说,但她没动,因为她站不起来,因为她的腿在抖,抖得像她第一次在音像店门口抢磁带时阿哲的手——那时候阿哲的手在抖,她没问为什么,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,因为害怕,因为紧张,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她站起来,把水龙头关了,把脸上的水擦干,把衣服上的泥拍了拍,拍不掉,就不拍了。她打开门,走出去,坐到饭桌前。妈妈把红烧肉端上来,把米饭盛好,把筷子递给她。她夹了一块红烧肉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肉是甜的,但她尝不到甜味,只有咸,咸得像眼泪,像她没流出来的那些眼泪。
“好吃吗?”妈妈问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妈妈没再问。两个人坐在饭桌前,电视里还在放奥运,烟花还在炸,解说员还在喊“中国加油”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问“你身上怎么有泥”,没有人问“你手怎么破了”,没有人问“醋呢”。沉默像一堵墙,墙这边是她,墙那边是妈妈,墙中间是那盘红烧肉,凉了,油凝在肉上,白花花的,像冬天的霜。
晚星吃完饭,把碗端到厨房,洗了,放在碗架上。她走进自己的小角落,关上门,没开灯。她坐在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歌词本,翻开空白页,拿起笔,笔尖停在纸面上,洇出一个蓝色的圆点,像一滴眼泪,但不是眼泪,是墨。
她想写今天的事,但她不知道怎么写——写“我摔了一跤”?不是摔跤,是别的什么。写“有人……”?她写不下去,因为她不想记住,不想记住那张脸,不想记住那只手,不想记住醋瓶子碎掉的声音,不想记住烟花在头顶炸开的时候她的嘴被捂住了。她不想记住,所以她什么都不写。
她把笔放下,把歌词本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她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了的河。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河,现在觉得像伤口——不是她手上的伤口,是别的地方的伤口,看不见的,摸不到的,但一直在疼的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歌词本的封面。透明胶翘起来的那一角扎了一下她的手指,疼了一下,不厉害,但刚好能让她记住——记住这个晚上,记住烟花还在放,记住她摔了一跤,记住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拿起手机,屏幕亮着,通话记录里“阿哲”三个字下面,三行“未接通”,像三根钉子,钉在她和他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里。她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按了删除键,把记录删了,一条,两条,三条,删得干干净净,好像她从来没打过。
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打过电话。不是不想让他担心,是怕他知道了之后会问“你打电话干嘛”,她不知道怎么回答——说“我想你了”?太轻了;说“我出事了”?太重了;说“我没事”?他信吗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,白得刺眼,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,被子是棉的,软软的,但盖住脸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像被埋了——不是埋在土里,是埋在“没事”这两个字里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颗糖。她想起自己写的“月亮像一颗糖”,想起他说“你一定能上大学”,想起他说“嗯”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的那个瞬间。她嘴角想翘一下,但翘不起来,因为她脸上的肌肉在抖,抖得她连笑都笑不出来了。
她闭上眼睛,把手攥成拳头,放在胸口。心跳很快,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,打的是《夏声》的拍子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但她知道,那个打鼓的人,今天差点死了。
她没死,她回来了,摔了一跤,没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