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抬眼望向铜门,只见门板上锈迹如痂,层层叠叠的铜绿像蛛网般爬满了整扇门,边缘处的锈蚀早已剥落,露出底下暗沉斑驳的铜色。
门匾下方粘贴着三道淡白色符箓,原本该是金色的金黄符纸,在风吹日晒中褪成了近乎透明的乳白,上面的红色丹砂更是黯褪色严重,仅能勉强辨认出几道扭曲模糊的符文轮廓。
铜门上方左右两侧的两柄桃木剑早已残缺不全,剑刃布满参差不齐的豁口。
“业候乃是保家卫国的一代功臣,陵墓怎会破败到如此地步?” 华宇乾心中疑窦丛生。
以业候生前的赫赫功名,就算过了数百年,也该有百姓前来修缮祭拜,怎会落得铜门锈蚀、无人问津的冷清模样?
联想到老妪那道诡异的声音,他和上官绿珠顿时停下了脚步,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。
“哼,两个小辈还在犹豫什么?还怕我一个老太婆吃了你们不成!”
门内的苍老女声显然等得不耐烦了,“多少王侯将相生前风光无限,锦衣玉食、万人追捧,可死后又有几人能被记得?不过是史书上寥寥数笔的光辉事迹罢了。老生一族当年犯了重罪,五百余年前被幽王贬谪至此,世世代代守着这业候陵。时过境迁,族人要么熬不住寂寞逃了,要么染了重疾死了,到如今只剩下老生一人苟延残喘,难道还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寿终安息么……”
这番话听来情真意切,字里行间满是晚景凄凉的悲怆,华宇乾心中的警惕稍稍松动:“前辈受苦了,我们这就为你开门。”
话音未落,他纵身一跃,指尖捏住最左侧符箓的一角,轻轻一撕 。
脆弱的符纸应声断裂,空气中似乎有一缕微弱的灵力波动悄然消散,如同打破了某种尘封的桎梏。
他依样画葫芦,接连撕去另外两道符箓,三道符箓尽毁后,殿内隐约传来一声细微的机关转动声。
另一边,上官绿珠运转灵力,指尖凝出一缕淡青色灵光,使出驭物术轻轻一扯,便将桃木剑从门框的凹槽中取出。
随着两柄桃木剑被取出,整座宫殿发出一阵 “轰隆隆” 的巨响,那道锈迹斑斑的铜制大门缓缓向内开启,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,一股尘封已久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进来吧,里面没危险。” 老妪的声音清晰了许多。
二人对视一眼,并肩走了进去。
殿内阴暗幽霾,只有十丈外的一盏铜灯闪烁着微弱的幽光,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一小块区域,其余地方都沉浸在浓稠的黑暗中。
铜灯下方坐着一道佝偻的人影,背部对着二人,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。
望着这阴森的环境,上官绿珠心中一阵不安,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储物袋。
华宇乾东瞄西看,目光警惕地扫过殿内的每一处角落。
“女娃子,不用担心,我是人,不是什么妖魔鬼怪。” 那人影的声音依旧沙哑。
人影缓缓起身,走到铜灯前方,伸出手指轻轻挑了挑灯芯。
灯光骤然明亮了几分,照亮了她的模样 。
竟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妪,发丝如同枯草般杂乱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深陷的眼窝中,一双眼睛浑浊不堪,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衣物。
上官绿珠用神念一扫:这老妪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。
借着神念的探测,她看清了大殿的全貌:大厅上方悬挂着一块黑色牌匾,写着“业候陵” 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。
远处的供桌上摆放着几个香炉,炉中积满了厚厚的灰尘,显然已多年没有香火了。
供桌一侧的墙壁,每隔四五丈就嵌着一个半人高的铜灯,只是都未曾点燃,透着一股死寂的阴森。
老妪从桌子下方掏出两个蒙着灰的蒲团,随手扔到二人面前:“坐吧。几天前我打扫大厅时不慎误触了机关,被关在这里,一直水米未进,若不是你们前来,老婆子怕是要饿死在这殿中了。”
上官绿珠扫过布满灰尘的供桌,又看了看四周残破的景象,忍不住问道:“前辈,这里怕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吧?”
老妪呵呵一笑:“以前每年春祭,还会有百十来个附近的百姓前来祭拜业候,感念他当年的恩德。可这些年战乱频繁,百姓流离失所,来的人越来越少,最近十年都没人踏足这里了,只剩老太婆一个人守着这座空陵。”
华宇乾饶有兴致地在大殿中四处观望,一会儿驻足在墙壁前打量残破的壁画,一会儿凑近供桌查看上面的纹路,眼中满是好奇。
上官绿珠有些气道:“华宇乾,你怎么还四处乱跑?这里怪阴森的,我们还是早点离开为好。”
“年轻人好动,不打紧。” 老妪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,“老婆子一个人在这生活了百余年,已经好些年没见过年轻人了,让他四处看看吧。”
说罢,她提着铜灯,慢悠悠地上前,将附近的两个铜灯也一一点燃,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部分阴暗,将那些残破的壁画和碑文映照得更加清晰了几分。
这座大厅呈方形,宽约三十来丈,深处一眼望不到头。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些残破的绢画和石碑,上面记载着业候生前的赫赫战功。
只是绢画早已褪色发黄,边角卷曲破损,碑文也有部分残缺,只能勉强能辨认出 “大破戎狄”“保境安民” 等字样。
“当年帝都为了褒奖业候的不世之功,按照他生前居住的宫殿样式,在这里修建了一座缩小版的业候宫,我们现在身处的就是宫殿的大厅。” 老妪解释道,“过了大厅,后面便是业候的书房和寝宫,里面存放着他生前用过的一些兵器和典籍,只是多年未曾打理,想必也早已蒙尘了。”
“那为何这里悬挂的牌匾是‘业候陵’而不是‘业候宫’?” 上官绿珠的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牌匾上。
“业候宫原本的木质牌匾,在几百年前就被虫蛀得腐朽坏掉了。” 老妪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,“老生的族人便把陵墓后方的‘业候陵’牌匾取了下来,悬挂在此处,也算是让业候的英名能一直流传下去,不被世人遗忘。”
上官绿珠心中的不安始终没有消散。这大殿的阴森、老妪的诡异,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,都让她浑身不自在。
她朝着老妪行了一礼:“前辈已经脱困,我们二人还有要事在身,不便久留,打算离开了。前辈多保重身体,若日后有机会,我们再来看望您。”
说罢,她朝着华宇乾走去,准备唤他一同离开。
“年轻人着急什么?路途遥远,不差这一时半会儿。” 老妪语气带着几分挽留。
“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你们救了老婆子的命,我总得给你们一些好处。”
她走到桌前,提起一个陈旧的陶制茶壶,她轻轻倾斜茶壶,倒了两杯热茶,端给上官绿珠一杯。
上官绿珠接过茶杯,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茶香,看似并无异常。
可她总觉得这老妪哪里不对劲,那种诡异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,挥之不去,便将茶水轻轻放到桌上,朝老妪道了谢,催促道:“华宇乾,时间不早了,我们真的该走了。”
华宇乾此刻正站在一道碑文前端详,闻言转过头,兴奋地说道:“绿珠,你快来看!这业候果然是英雄了得!你看这碑文上记载的:‘业候者,李姓,名漪。华蓝帝君八年,漪率三万铁骑,疾驰千里至开云城,大破戎狄,斩首四万余,血流成河,戎狄余部望风而逃……’”
他指着碑文:“‘华蓝帝君十二年,漪率弓、骑五万,以修士配合,于幽州北部之业山大败戎狄主力,逐戎狄七万余里,斩首百万,俘二十万狄人,奴于幽州各地,开垦荒地…… 战后戎狄不敢南下牧马,术士不敢临边猎兽,幽州边境安定二十余年,百姓安居乐业……’”
“后,帝都念其的精忠勇猛、功勋卓著,赐爵‘功业候’,特许建陵于此,受万民祭拜……”
“别念了,我们真的该走了。” 上官绿珠拉了拉他的胳膊,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。
就在这时,大殿门口突然闪过几道刺眼的光亮,紧接着,一位三十来岁的青衣妇人带着三人,稳稳地停在了殿门前。
那青衣妇人身着一席青衣,面容姣好,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,腰间悬挂着一柄金锏。
华宇乾、上官绿珠和那青衣妇人均是 “咦” 了一声。
随后上官绿珠拉着华宇乾,朝着那女子恭敬行礼道:“晚辈二人见过前辈。”
那青衣妇人点头示意:“还真是有缘,一月不见,竟然在此地遇到你们两个小辈。”
这青衣妇人,正是一个月前在九云寨,与白芸、开元大师等元婴修士一同对战阴鬼的元婴期修士秦碧媛。
此时,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突然从华宇乾骨子里迸发出来,他浑身汗毛倒竖,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看得通透无比。
他双目微眯,死死地看向秦碧媛,心中瞬间了然:这道霸道无匹的探查神念,正是来自于她!
秦碧媛的神念毫无忌惮地在华宇乾身上扫视了一遍又一遍,从丹田到经脉,从血肉到骨骼,仿佛要将他的底细彻底看穿。
可探查的结果却让她面露失望之色: 这小辈修为平平,只是个普通的炼气期修士,体内灵气虽夹杂着一丝微弱的阴寒之力,却绝非 “极阴珠” 那种至阴至寒、令人心悸的逆天气息。
她心中暗道:想必那枚极阴珠,要么早就被白芸等元婴老怪察觉并取走,要么就是被这小辈吸收殆尽。现在就算杀了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,反倒会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。
不过在神念探查中,她倒是发现这小辈的血脉之力极为旺盛,肉身强度远超同阶修士,竟是个淬体期炼体士。
秦碧媛收起神念,不再理会华宇乾二人,转身朝着前方的老妪走去。
上官绿珠心里清楚秦碧媛为何会突然探查华宇乾。
当日在九云寨,在场的元婴老怪个个心思缜密、眼观六路,虽没亲眼看到华宇乾吞食极阴珠,但必然用神念仔细扫视过四周。
那时华宇乾体内阴寒之力极为旺盛,只是当时众人忙于应对阴鬼的反扑、兼顾战场形势,才没来得及深究。
后来白芸大张旗鼓地寻找一个炼气期修士,只要稍微思索,就能联想到极阴珠的在华宇乾身上。
秦碧媛此刻突然探查,无非就是想确认极阴珠是否还在华宇乾身上。
秦碧媛走到老妪身前一丈处停下:“你是驻守业候陵的人?其他人都去哪里了?”
“只剩老生一人了。” 老妪缓缓抬起浑浊眼神看向秦碧媛,“其他人,死的死,逃的逃,早已不在这陵墓中了…… 不知这位前辈驾临此地,想要打听些什么?”
秦碧媛没有说话,而是释放出神念,在阴森的大殿中四处扫动,仔细探查着每一个角落。
她身后的三人也分散开来,各自朝着大殿深处走去,警惕地查探是否有机关陷阱或是隐藏的宝物。
老妪突然桀桀一笑:“看来真没人进来了,倒是省了不少麻烦。”
说罢,她走到后方一张石桌旁,拿起一个残破的茶壶,慢慢将壶中的液体倒进桌子上的四个杯子里。
大殿内的气氛愈发阴森压抑,老妪的举动也透着说不出的怪异,秦碧媛心中警惕大作,当即释放出体内的灵压。
一股惊人的气势如同山岳压顶般,瞬间在大殿中四散开来,首当其冲的便是那老妪。
一侧的华宇乾和上官绿珠顿时感到一阵惊悚,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,几乎挪不开脚步,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可秦碧媛面前三丈处的老妪,却依旧不为所动。
她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股恐怖的灵压,依旧慢悠悠地拿着茶壶倒着水,动作平稳得如同闲庭信步。
随着茶壶倾斜,绿油油的粘稠液体注入杯中,冒着阵阵白色的热气,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气味,既不像茶香,也不像药味,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腥甜味。
秦碧媛心中的警惕更甚:这老妪绝非普通人!
她再次将灵压加强了几分。
逼人的气势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,威力更胜之前,华宇乾和上官绿珠再也承受不住,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 一声瘫倒在地上,体内气血不住的翻涌,胸口一阵发闷。
老妪丝毫不为所动,转过身,苍老褶皱的面容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森,深陷的眼窝中,浑浊的瞳孔突然泛起一层诡异的绿光。
她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抬,一个茶杯竟倏地一声凌空飞起,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,稳稳停留在秦碧媛身前三尺处。
“前辈远道而来,不妨喝杯热茶解解乏?” 老妪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。
秦碧媛正欲开口质问,眼角余光突然瞥向大殿门口 。
不知何时,那道沉重的铜门已经悄然关闭了。
铜门关闭竟未被任何人察觉,厚重的门板将整个大殿彻底封死,断绝了所有退路!
秦碧媛心中一惊,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,毫不犹豫地急速朝后急退:“是陷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