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好当然也希望如此,别存在弯弯绕绕最后还附加小字注解的消费模式。
尤春花伸出粗糙的手指,掰着指头细细算起了明细,句句都实在,没有半点虚头:“小哥,要是你自己备好防诡用的各类诡材,婶子就收十两银子的辛苦费。从筑基挖槽、垒砌墙体,到刻纹布防、加固院门、封堵缝隙,全套活计都给你办得妥妥当当,保准打造出来的屋舍,能扛住二三十只红色级诡怪的轮番冲撞围攻,根本渗不进屋内半分。”
安好点头示意明白。
“可要婶子来出诡材建造,那价起码就得翻三倍。”她语气骤然郑重了几分,耐心解释道:“不是婶子坐地起价,实在是防诡的品材太过稀缺,消耗巨大,更重要的是,筑屋布防要耗损我大量的武诡能力,这本命气力一旦耗损,可不是喝药静养、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。你也知道,这柳家堡的城墙到处是裂痕,经不住诡气侵蚀,我日日都要修缮加固,半分气力都不能轻易虚耗,然城墙出了纰漏,全堡都要遭殃,还望小哥多体谅。”
安好道:“婶子为柳家堡辛苦,小弟是明白的。”尤春花说起御诡屋舍的筑造规矩,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原本疲惫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,多了几分专业的光彩。她粗糙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,一字一句讲得通透详尽,丝毫没有藏私,尽显行家的严谨与专业:“这御诡的屋子分两档,大户人家家底丰厚,讲究全院彻底设防,那是实打实的保命堡垒,每一处都不能含糊。”
“那大户人家的地基要深挖六尺,不能有半分偷工减料,底层先埋入斩杀的诡怪残骨,压住地底的阴秽之气;然后铺一层晒干碾碎的阳炎石粉,这石粉至阳,能驱散阴湿、压制地底涌上来的诡气;再埋入三寸厚、质地坚硬的诡怪完骨,这种完整的骨块镇阴煞、挡诡气最是管用。埋骨的时候,骨缝里还要灌上熬煮得浓稠的沸血胶,这胶是用阳属性的兽血文火熬制的,干透之后坚硬无比,能死死堵死阴秽之气上涌的路子,半分缝隙都不留。”
“墙体也不能用普通的土坯,得混着碎阳木、生石灰、细砂,再掺上半把枯焦的艾草绒。阳木能引天地阳气、克制阴邪,生石灰能杀菌驱秽、防潮防霉,艾草绒则能净化周遭浊气、抵挡低阶诡气。夯筑墙体的时候,每隔半尺还要嵌入一枚细小的破邪钉,这钉子是用红铁石锻造的,蕴含纯阳之气,既能彻底隔绝诡气渗透,又能牢牢抗住诡怪的利爪冲撞、蛮力拍击,保证红色级诡怪的利爪,就算拼尽全力,也划不破这墙体。”
安好静静坐在一旁,一言不发地听着,心中不由得生出浓浓的感慨与惊诧——在这诡祸横行、朝不保夕的乱世,人类无论身处何种险境,都会衍生出就地生存的智慧,都有着刻在骨子里的顽强立足的韧劲。
他从未想过,不过是筑一间避诡的屋子,门道竟如此繁杂细碎,桩桩件件皆是保命的关键,容不得半分马虎。难怪即便诡怪肆虐、阴煞遍地,人类依旧能在这片凶险莫测的大陆上艰难存续,靠的从来不是侥幸,而是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,以及分毫不敢懈怠的谨慎。
尤春花端起桌上豁了口的粗瓷碗,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嗓子,语气平淡却字字恳切,继续细细讲解着筑屋防诡的诀窍,眉眼间满是对堡寨生计的熟稔:“屋顶也万万不能马虎,要铺特制的青瓦。这瓦可不是寻常农户家的粗陋屋瓦,得选质地紧实的青陶坯,放在夏天正午最烈的烈日下,连续暴晒足足七天,吸饱天地间至刚至正的阳气,才算得上合格的防诡瓦。”
“铺瓦的时候更要讲究,瓦缝得用掺了阳燧粉、朱砂末的阳泥细细填实封死,不留半分缝隙。别说那些惯会飞窜钻隙的低阶诡禽,就连一丝一缕的阴雾怨煞,都别想飘进屋内半分。若是瓦顶有半点破损,阴邪之气就会顺着缝隙趁机涌入,再好的墙体也守不住屋内的阳气。”
“还有院门,那可是整座屋舍的咽喉重地,是最后一道防线,半分含糊不得。外侧要镶嵌淬过阳罡火气的熟铁皮,铁皮上还得亲手刻绘浅纹防诡符篆,纹路要顺、力道要匀,才能引动阳气护院,稳稳抵挡诡怪的冲撞。门栓要缠上三圈伶女魂丝,这魂丝柔中带刚,能缠碎低阶阴魂邪祟,就算是诡怪的残魂,一碰到就会被绞碎,根本近不了身。”
她顿了顿,抹了把脸上的薄汗,继续说道:“门楣上还要挂一盏能感应诡气的预警铜铃,铜铃芯子要提前浸过正阳水,只要有诡怪靠近三丈之内,铜铃便会立刻发出清脆的响声示警,让屋里的人有足够的时间起身防御,不至于被诡怪打个措手不及。这般从头到脚的布置下来,诡怪撞不开、阴魂进不来,哪怕外头阴煞翻涌、诡啸连连,屋内也能守得一方安稳。”
尤春花见安好听得专注认真,没有半分不耐烦,也没有半点轻视这些细碎门道的样子,便又放缓了语气,说起了手头拮据之人的简易法子,语气里满是体恤:“要是你手头紧、银钱和诡材都短缺,就别贪大求全,选小户人家的稳妥路子。只把主屋筑牢,把厨房、卧室、储物间全拢在一间屋里,格局紧凑小巧,既省材料又省力气,后期设防固守也更省心。”
“院子里也别空着荒废,种上阳炎草、日耀花、正阳蓟这类自带纯阳之气的花草。一来,这些花草能驱散周遭游荡的低阶诡怪,压一压院中的阴湿浊气,稳住宅内的阳气,让诡怪不敢轻易靠近;二来,这些阳气花草是城外商铺抢着收的紧俏货,长成了割下来变卖,能换不少碎银补贴生计,算得上是一举两得的好事。”
安好静静坐在老旧的木凳上,腰背挺直,从头到尾听完了尤春花的细致讲解,心中满是感激,在之前的世界,豆腐渣、烂尾楼数不胜数,哪怕是交付的楼层要么渗水、要么东倒西歪,早就把人命安全和房屋质量放在了金钱利益之下。
他回过神,对着尤春花缓缓拱手行礼,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,婉拒了即刻造屋的提议:“多谢大婶悉心告知,连地基、墙体、瓦顶的细枝末节都讲得这般明白周全,小子心领了这份盛情。只是我眼下初来乍到,银钱匮乏、诡材短缺,暂时无力筹备造屋事宜,过些日子若有需要,再来叨扰婶子。”
“无妨无妨,今天跟你说清楚这些,也方便你日后遇上这些材料,顺手收集起来,省得临时抓瞎。”尤春花了然地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丝毫不悦。
尤春花早听闻安好的遭遇,知晓他初来柳家堡便遭遇山匪劫掠,随身财物被洗劫一空,虽说镇诡司那边会下发应有的财物赏赐,可远水解不了近渴,总得等下一次公差顺道送来,眼下他定然是捉襟见肘、处处为难。
她抬手擦了擦手上的石屑,温声宽慰安好,语气格外和善真切,没有半分敷衍:“不急,在诡浪到来之前,都来得及打造屋舍,你不必心急。慢慢攒银钱、找寻诡材,急不得半点,若是遇上不懂的门道,随时来院里找婶子来问,我定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”
安好轻轻颔首应下,眼底掠过一丝暖意,再次拱手谢过尤春花的善意与体恤,便起身告辞。可他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茫然,他初来这片诡怪横行的大陆,压根不知“诡浪”为何物,可听尤春花的语气,这显然是一件关乎全堡人生死、极为紧要的大事。可他不便贸然开口追问,生怕言多必失,暴露自己的破绽,便下意识地在心底与系统沟通,想要弄清诡浪的底细与凶险。
系统冰冷无波的提示音,缓缓在他脑海中响起:【宿主实力低微,权限不足,暂未解锁相关信息权限。】
安好心中微微一沉,没有再强行深究,默默压下心头的疑虑与不安,转而盘算着当下的处境。他并非不想拥有一处安稳居所,在这诡祸横行、朝不保夕的乱世里,谁不盼着有个遮风挡雨、能安身立命的窝?可他心里藏着旁人不知的清醒与考量,半点都不敢糊涂。眼下柳家堡危机四伏,古井中的蓝色级诡怪随时可能苏醒作祟,他若是耗费大量银钱和诡材打造屋舍,万一局势突变,诡怪破井而出,这座屋舍反而会成为拖累,得不偿失。
他再次向尤春花躬身辞别,尤春花又细细叮嘱了几句,反复告知他收集诡材的注意事项,才送他到院门口,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才转身回了院内。
安好循着青石板路,缓缓走在柳家堡的街巷中。
晚风轻拂,卷着院角阳炎草、日耀花的淡香,掠过耳畔,带着几分傍晚的微凉。偶有几声犬吠,划破堡内的静谧与压抑。
安好行至堡中演武坪旁,忽闻拳脚破空的轻响,夹杂着少年清脆有力的喝喊声,他抬眼望去,便见两道身影在演武坪上腾挪比划,身影交错,动作利落,在昏黄的暮色中格外显眼。
那两道身影,正是岳飞东,还有柳昂班的儿子柳承高。
柳承高年方十五,身形尚显青涩稚嫩,身形单薄,却紧紧攥着一柄打磨光滑的木质长刀,招式虽略显生涩,不够娴熟,动作却十分认真执着,每一招每一式都拼尽全力,眉眼间透着少年人的韧劲与不服输的锐气,显然是在跟着岳飞东勤学苦练,想要早日练就一身本事,抵御诡怪,保护身边的家人,守护这座堡寨。
少年眼尖,很快便瞥见了缓步路过的安好,握刀的手猛地一顿,原本凌厉的招式瞬间滞住,身体微微一僵,脸上露出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。
他清澈的眼底,迅速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敬慕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,目光紧紧锁在安好身上,在他眼中安好便是极为厉害的人物。
柳承高攥着木刀的手指微微收紧,脸颊微微泛红,鼓足了勇气,悄悄朝着安好躬身颔首,眼神里的热忱与崇拜,藏都藏不住。
一旁的岳飞东也察觉到了动静,缓缓放缓动作,收了招式,转过身来,看到是安好,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,朝着他轻轻点头致意。